沈沧澜走回石桌前,拿起那枚金锁:“所以她才需要‘续命砂’,需要一枚能藏药的金锁。所以她才会冒险出宫,来找我这个当年还在京城打金的匠人。”
席蓉烟只觉得浑身发冷:“那……那对龙凤胎呢?萧夫人生的那对……”
“萧夫人确实生了一对龙凤胎。”沈沧澜的声音更低了,“但女婴生下来就夭折了。”
“什么?!”席蓉烟失声。
“萧夫人悲痛欲绝,几乎跟着女儿一起去了。”沈沧澜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而就在那天夜里,郑皇后抱着桂嬷嬷生的那个男婴,还有她从宫外不知何处找来的一个女婴,来到了萧府。”
晨风吹过竹林,千万竿紫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席蓉烟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冰冷、僵硬。
“郑皇后对萧夫人说,这是个交易。”沈沧澜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席蓉烟心上,“她给萧夫人一个健康的‘女儿’,让萧夫人对外宣称自己生的是龙凤胎。作为交换,萧夫人要帮她养大那个病弱的男婴,并且……永远保守秘密。”
“那……那个女婴……”席蓉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从哪里来的?”
沈沧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东方的天光已经染上鱼肚白,林间的鸟开始鸣叫。
“江南席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个女婴,是江南席家刚满月的嫡女。席家当时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满门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郑皇后买通了押送的官差,用一个死婴换走了席家嫡女,送到了萧府。”
席蓉烟腿一软,跌坐在石凳上。
江南席家……满门被灭……
可下一秒,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那……那我又是谁?”她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如果萧夫人生的女婴夭折了,如果席家女被送去了萧府……那我,我到底是谁?!”
沈沧澜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你也是席家女。”他缓缓道,“但不是嫡女,是庶女。你的生母是席老爷的妾室,在生产时血崩而亡。你出生后一直体弱,席夫人——也就是那位嫡女的母亲,将你养在自己名下,对外只说生了双胞胎。”
他顿了顿:“席家获罪时,你和你‘姐姐’都还不满周岁。郑皇后的人来换孩子,本来只想换走嫡女,但当时照顾你们的乳娘心软,偷偷把你也塞进了襁褓。她说,‘姐妹俩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席蓉烟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妹……她还有个姐姐?
那个被送去萧府的,才是真正的席家嫡女?而她,只是个庶出的、被乳娘顺手救下的孩子?
“可……可魏嵩说,我是萧府嫡女……”她喃喃道。
“他在骗你。”沈沧澜的声音冷下来,“他根本不知道全部真相。他只知道郑皇后从席家换走了一个女婴,却不知道换走的是两个。他以为你就是那个被换去萧府的嫡女,所以用这个秘密要挟你,想让你成为他报复萧府、报复皇室的棋子。”
他走到席蓉烟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席蓉烟,你听好。你的姐姐,那个真正的席家嫡女,二十四年前被送进萧府后,不到三个月就病死了。萧夫人受不了接连失去两个女儿的打击,她只能把全部的爱和经历,都给萧珩,只有那样,才能支撑她继续活下去。”
“而你,”他握紧金锁,指节发白,“你在被乳娘送出席家后,半路遭遇山贼,乳娘被杀,你被扔在乱葬岗。是我路过那里,听见婴儿啼哭,才把你捡了回来。”
席蓉烟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哑声道:“那……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魏嵩?”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沈沧澜救了她,为什么要让她落入魏嵩的魔掌?
沈沧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因为我那时,自身难保。”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我是北境‘潜鳞’的人,那时正在被朝廷追杀。带着一个婴儿,我护不住你。恰好魏嵩,途经北境,说可以把你带回江南,找个好人家收养。”
他苦笑:“我信了。我把你交给他,还把其中一枚金锁塞进你的襁褓,想着将来若有缘,凭这金锁相认。可我没想到……高山根本没去江南。他把你带回了西疆,培养成了刺客。”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竹叶漫天飞舞,像一场绿色的雪。
席蓉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二十四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一连串的阴差阳错。
她不是萧家女,不是金枝玉叶。她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席家庶女,被仇人养大,被当成棋子利用,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
多可笑。
她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张了张嘴,却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萧珩呢?”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到底是谁的儿子?郑皇后的?还是桂嬷嬷的?”
沈沧澜正要开口——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沈沧澜后心。
沈沧澜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开,箭矢“夺”地钉入他身后的竹竿,箭尾剧烈颤抖。
几乎同时,竹林四面八方涌出数十道黑影。
不是幽燕门的黑衣,也不是南疆暗探的装束,而是一身灰衣,蒙着面——正是狼首山上袭击魏嵩的那批人!
“沈沧澜!”为首一人嘶声喝道,“交出金锁和当年那封密信,饶你不死!”
沈沧澜一把拉起席蓉烟,将她护在身后,冷笑道:“你们主子终于坐不住了?怕我把真相说出来,他二十多年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灰衣人首领眼神一厉:“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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