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暴雨洗过的定王府像是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砚台,湿冷又透着股肃杀气。
苏晚棠站在廊下,手里转着那把没了铜钱的剑柄,眼神在陈伯身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上转了两圈。
“陈伯,昨儿个地窖那动静你也听见了,王妃托梦让我整理旧物。”苏晚棠也没拐弯抹角,直接伸手,“尤其是书房后面那个从来不开的密阁,我要进去看看。”
陈伯手里捏着扫帚,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顿时皱得像个风干的橘子皮,眼神飘忽地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王妃那是……那是神思太重。密阁自打王妃走后,十年没开过锁了,里面也没啥值钱物件,全是积灰和霉味儿,仔细呛着您。”
“呛着总比被鬼缠着好。”苏晚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还是说,陈伯你怕我进去翻出你当年偷吃王妃供果的罪证?”
陈伯一噎,老脸涨得通红,苦笑着从腰间解下一把满是铜绿的钥匙:“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您这张嘴啊……给您,给您还不行吗?不过咱可说好了,只能看,不能把那些陈年旧账给弄乱了。”
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体温。苏晚棠没再废话,转身就往书房走。
推开密阁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和干枯墨迹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千万粒灰尘在光柱里乱舞,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苏晚棠刚迈过门槛,胸口贴肉藏着的那块玉牌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那种烫意不似火烧,倒像是一滴滚油落在心尖上。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脚步一顿。
这感觉跟昨天在地窖里感受到顾母残魂时一模一样。
“姑娘,我帮您把窗户支开透透气。”跟进来的春桃麻利地跑到窗边,顺手拿鸡毛掸子拂去了书案上那一层厚厚的灰,“这地方确实没人来过,连蜘蛛网都结成帘子了。”
随着灰尘散去,书案上一摞被虫蛀了一角的账册露了出来。
最上面那一本封皮泛黄,苏晚棠随手翻开,目光在扫过第一行字的瞬间,像是被针扎进了瞳孔。
《永昌三年·户部外支录·扶乩堂重建拨款》
“扶乩堂”三个字,像是三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苏晚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卦门为了避祸,对外从不称“卦门”,只有在这个所谓的“扶乩堂”里,才挂着那块只有苏家人才认得的八卦祖师牌位。
这是卦门最隐秘的掩护,连侯府那个便宜爹都不一定知道。
她迅速往后翻,书页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密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永昌四年冬至,拨银三百两。
永昌五年冬至,拨银三百两。
每一笔账目的经手人那一栏,都用簪花小楷工整地写着两个字:顾氏。
直到最后一笔,那是苏家满门被灭的前一个月。
备注里只有潦草急促的一行字:“事急,转侯府苏氏暂存。”
苏晚棠猛地合上账本,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顾昭珩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在暗中用私房钱养着卦门!
如果顾母和苏家有这层关系,那当初侯府收养她,甚至她那个便宜爹临终前莫名其妙的托孤信……
“春桃,”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发哑,听不出平日的清脆,“这地方的账,平时谁能看?”
春桃正拿着抹布擦拭博古架,闻言直起腰想了想:“这都是老黄历了。要是说能调阅这密阁里东西的,也就只有王爷,还有拿着总档印信的陈伯。哦对了,前阵子那个叫阿七的杂役,因为识字,被陈伯叫进来帮着归置过一次旧档。”
阿七?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扫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苏晚棠没心思细究一个小杂役,她的目光被书柜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吸引了。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经常摩挲留下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暗格上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着明显的焦黑痕迹,像是被人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
苏晚棠抽出信纸,还没看清内容,那熟悉的字迹就像是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苏玄清 绝笔”。
那是她爹的字!
那个只会抱着罗盘傻乐,最后死在乱箭之下的臭老头!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笔都透着绝望和急切:
“若吾身陨,望顾姊念昔日血誓,收养晚棠于膝下,勿使其流落险途。‘听世’之责,终须由她承之。”
“听世”……
苏晚棠死死捏着那张薄纸,指关节泛白。
这封信从未寄出去过,因为它就躺在定王府最核心的密阁里!
如果是顾母收到了这封信,那她为什么从未提起过“血誓”?
如果是顾昭珩早就看过这封信,那他这些日子看着她在侯府装傻充愣、看着她为了查身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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