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的消耗量也明显增加了好几倍,以前小鬼子的炮兵还会计算弹药存量、控制射击频次,现在他们像是把所有的库存炮弹都拉了出来,不要钱似的朝金陵城倾泻。
这一切疯狂举动的背后,是一个让所有日军指挥官都感到后脊发凉的事实。
他们的后路被切断了。
准确地说,是东路军的全军覆没和沪上的彻底丢失。松井石根在接到第三舰队覆灭、沪上被一支“不明番号的大夏国军队”全面占领的消息时,正在苏州的前线指挥部里吃晚饭。据说他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これは非常にまずい。”(这下非常糟糕了。)松井石根不是一个容易失态的人,他在日本陆军中素以沉稳冷静着称,但这句话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在场的每一个参谋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第三舰队覆灭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海上退路和舰炮火力支援。沪上被占领意味着他们的补给线和后方交通线被拦腰斩断。而这支“不明番号”的大夏国军队能够在一天之内全歼第三师团,其战斗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日军情报部门对大夏国军队的所有评估和认知。这支部队从哪里冒出来的?指挥官是谁?兵力多少?装备水平如何?下一步是固守沪上还是会西进救援金陵?所有这些问题日军情报部门都给不出明确答案,而给不出答案就意味着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这支部队随时可能出现在金陵城的背后,把他们也一口吃掉。
朝香宫鸠彦亲王——他是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也是这次金陵攻城战的总指挥,此刻正把他的指挥所设在紫金山南麓一处被日军占领的寺庙里。寺庙的山门被炸塌了一半,大雄宝殿里的佛像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香案上堆满了军用地图和野战电话。朝香宫鸠彦站在一张被推到墙边的供桌旁边,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图,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角上有一根青筋在隐隐跳动。地图上标注的红色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金陵城,但代表东路军的那个箭头已经被打了一个粗重的黑叉——那个叉是他亲手画上去的,每一笔都力道大得几乎划破了纸面。更让他心烦的是,地图右下方那片用蓝色铅笔圈出来的区域——代表沪上及长江口——现在也成了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他不知道那支神秘军队的主力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北上,更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
朝香宫鸠彦直起腰来,双手背在身后,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古庙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地图旁边的参谋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道决定了金陵城命运的命令。
“给所有进攻部队下达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破城。三天,我只给三天。三天拿不下金陵城,我们就会被困死在城墙外面。告诉每一个师团长,帝国的命运就在这三天里,让他们拿出武士道精神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下金陵城。”
这道命令通过野战电话和电台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攻城部队的指挥所。第十六师团的中岛今朝吾,第九师团的吉住良辅,第六师团的谷寿夫,第十三师团的荻洲立兵,每一个师团长都接到了同样的指令——三天,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在日军的指挥体系里是一个极其沉重的信号,因为“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指挥官已经做好了承受巨大伤亡的准备,意味着这场攻城战将从常规的军事行动升级为一场拼消耗的血肉磨坊。
而最先感受到这种压力升级的,是紫金山上的教导总队。
紫金山是金陵城的最高点,天文台所在的主峰海拔将近四百五十米,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金陵城。谁控制了紫金山,谁就控制了整个战场的制高点,就可以用炮兵观测整个城区,引导炮火精确打击城内任何一个目标。正因如此,日军第十六师团从进攻的第一天起就把紫金山作为主攻方向,中岛今朝吾把他手下的四个步兵联队轮番投入进攻,一波打残了换下一波,下一波打残了再换回来,车轮战一样的连续猛攻。
教导总队能在紫金山上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他们面对的是日军第十六师团的全部主力,将近两万六千人,外加师团直属的野炮兵联队和从第九师团抽调过来增援的山炮兵大队。而教导总队在紫金山上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重炮一门没有,迫击炮弹药见底,机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五十发。他们靠的是地形优势、过硬的单兵素质和一种近乎不计后果的血勇之气,硬是在紫金山上扛住了日军连续数日的猛攻,让中岛今朝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但代价总是会攒够的。
谷寿夫站在紫金山天文台前的平台上,手里握着一台双筒望远镜,正在俯视山下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他身后是刚刚被攻占的天文台主楼,楼顶已经升起了日军的膏药旗,那面旗子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半死不活地耷拉着,时不时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得抖几下。天文台周围的阵地上还散落着教导总队士兵的尸体和来不及带走的武器,一挺打光了子弹的捷克式轻机枪歪歪地架在沙袋上,枪管已经过热变形,旁边躺着它的射手,一只手还搭在扳机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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