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莲花坞,御剑行至云梦边界,天色已暗。聂怀筠并未急着赶回清河,而是在一处临江的山崖边落下。夜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江水奔流,轰隆声不绝于耳,却压不住他心中喧嚣。
许多刻意忽视、深埋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当年彩衣镇初遇,少年江澄,尚未经历灭门之痛,眉宇间还有未曾被苦难磨去的锐气与明亮,因为撞到人而感到抱歉,但是那撞,在他的心里泛起波澜,同时他还被那少年眼中灼灼如烈阳的不屈与骄傲攫住了目光。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风吹过莲塘,涟漪散开便了无痕迹,却不知何故,在心里悄悄生了根。
后来,云梦江氏惨祸,少年一夜成长,那明亮的锐气被深沉的阴郁和冷硬覆盖。
后来他是重建莲花坞、执掌云梦的江宗主,手段强硬,言辞锋锐,生人勿近。
聂怀筠斡旋于各家之间,与他打过数次交道,公事公办,言简意赅。
他欣赏江澄的担当与能力,亦深知其处境艰难,那份源于遥远一瞥的关注,便更深地埋藏起来,只化作必要的支持与恰到好处的尊重。
直到阿苑出现。
这孩子像一束光,意外照进了他们之间公事公办的灰白地带。江澄对阿苑那份近乎本能的柔和与耐心,让聂怀筠看到了他冷硬外壳下,从未泯灭的、属于“江澄”而非“江宗主”的温柔。每一次看到江澄抱着阿苑,听他笨拙却努力回应孩子的童言稚语,聂怀筠沉寂的心湖便无法抑制地漾开波澜。
今日阿苑那句“想要江叔叔当娘”,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自以为严密的心防之上。孩童无忌,却道破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妄念。而江澄那一刻的僵硬与细微的反应,更像是一点星火,落在他早已干燥的心原,顷刻间燃起滔天热意,夹杂着无尽的惶恐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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