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几位同志说得没错，京州市府从编制上来看，确实是缺人——这话乍一听没毛病。”
张平学挺直腰杆，目光扫视了一圈，嗓音也逐渐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问题在于，咱们这‘缺’，究竟是真的缺，还是假装缺呢？”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些年，哪个局、哪个委不是人满为患？一个处室里七八个‘萝卜’挤在一个‘坑’里，连茶水间都挤得满满当当！不仅正式编制人员充足，合同工、临时工、借调人员、挂职人员……加起来，恐怕都能再组建一支队伍了！”
“有些部门，人员多得活儿都分配不过来，干活儿少、汇报多、推诿责任快——所谓的工作效率？早就随着茶水凉透了！”
“所以姜书记提出的人员优化，我双手赞成！这不是在动刀子，而是给咱们市府松绑、通气！”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发出的嗡嗡低鸣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座的各部门一把手，脸色“唰”地一下全都变白了——谁都没料到，张平学竟敢当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其实他说的这些，没有半句假话。
每个单位实际的编外人员数量，比正式花名册上的人数还要多。
临时工、派遣员工、项目助理、窗口协管员……各种各样的人员，干活的确实不少。
但以往没人向上汇报真实情况，领导一问就只会叹气说：“缺编制！缺人手！”
所以刚才那一轮诉苦，全是照着既定套路说，随口就来，根本没经过深思熟虑。
结果张平学一开口，就实话实说，而且句句都切中要害。
更关键的是——姜海听着不断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怀疑的神色。
这下众人可都慌了神。
“张秘书长，您这话可就不太合适了吧！”
有人按捺不住，赶忙出声反驳：“那些临时工哪能算编制内的人呢？今儿来明儿走的，招进来都三个月了，连工作流程都还摸不着头脑，能派上什么用场？”
“对对对呀！我们部门的核心业务，不是机密文件处理，就是重大事务协调，靠临时工来做？恐怕连复印文件都能给弄歪了！”
“姜书记，临时工数量再多，也和编制是否够用是两码事，可不能混为一谈啊！”
“确实如此！他们也就帮忙收发一下材料、跑跑腿罢了，真正关键的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撑着！”
瞧见姜海眉头渐渐展开，还不停点头，这几个部门一把手急得额头上直冒汗珠，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解释，就怕真被当作“人浮于事”的典型，在人员调整中被裁掉。
旁边的几位副市长，脸色更是难看，仿佛吃了苦瓜一般。
他们都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心里透亮得很：
要是姜海真听信了张平学这一番言论，那这场改革可就板上钉钉了！
一旦启动，必然是一场大洗牌——人事安排变动、岗位重新组合、领导班子成员更替……
李达康的老部下们？十有八九会被直接清理出去。
要是哪天李达康官复原职，回到京州，恐怕这里早就换了新的领导班子，连办公室的门锁都可能已经换过了。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王传新——他身为常务副市长，在众人心里，一直是大家默认的“主心骨”。
王传新神情紧绷，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早就开始留意姜海了。
并非出于投机心理，而是他心里清楚明白：
如今在汉东，姜海的势头比当年沙瑞金最风光的时候还要强劲；
李达康被停职，这可不是暂时的，而是一系列变动的开端。
这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较劲前行，最终谁能站稳脚跟，结果不言而喻。
所以王传新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李达康刚一停职，他就寻思着找机会向姜海靠拢。
论资历、论能力，以及在京州市的根基，他王传新觉得，自己就是当下最适合接任京州“一把手”位置的人选。
就等着姜海点头示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今天这场会议，他原本满心欢喜，想着终于等到在姜海面前表现的机会了。
谁能料到半路上杀出个张平学，还一下子被姜海另眼相看。
王传新嘴上没表露出来，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可不是多了个普通同事，分明是多了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既不能翻脸，也不好拆张平学的台。
看到几位同僚焦急的眼神望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姜书记，大家说的，其实也都有一定的道理。”
“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挺不错，再加上一条——把所有临时工岗位都空出来，全部换成正式编制。要是人手不够？那就招人！要那种正儿八经签合同、缴纳社保，还带编制的。”
此言一出，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们瞬间像捣蒜一样点头。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他们眼中，临时工就如同“用完即弃”的纸糊灯笼。
临时工跟他们的关系网毫无牵扯——他们早就把七大姑八大姨、连襟表弟、同学发小之类的亲戚朋友，统统塞进正式编制里了。
裁掉所有临时工？这对他们来说，就像刮掉锅底的灰一样轻松，根本不疼不痒。
要是真出现人手短缺的情况？随便走个“公开选聘”或者“定向引进”的流程，自己人马上就能补上，过程顺畅得如同倒水一般。
对于他们而言，这根本不是难题，而是送分的题目。
所以王传新的话音刚落，不管是副市长，还是各个部门的“一把手”，全都齐刷刷地举手表示同意。
王传新嘴角微微上扬，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
在他心里，这局稳操胜券了：
一方面，能在姜海面前露个脸——瞧，这么棘手的难题，我三言两语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另一方面，还能暗暗给张平学使个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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