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指尖仍贴着那株嫩芽,叶脉细微的跳动顺着皮肤传入体内,与他经络中缓缓流转的气息应和。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抬眼去看天边渐亮的微光,只是任神识如根须般垂落,扎进脚下的焦土,沿着地脉延伸出去。
起初是静的。
断臂处新生的血肉早已合拢,眉心符纹隐在皮下,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不惊波澜。可就在这片寂静里,一丝丝杂音从四面八方渗来——不是声音,而是意念的涟漪。
一座山崖下,两个精怪围坐火堆,其中一人低声道:“你听说了没?魔神都被一道符逼退了。”
另一人嗤笑:“胡扯,那可是混沌来的玩意儿,岂是一张纸能挡的?”
“不是纸。”前者摇头,“是他在地上画了一道,什么都没发生,可第二天整片荒原都长出了草。”
河底深处,一位老龟对身旁的鱼群说:“我昨夜梦见金光自西而来,照得水底清明。醒来便觉灵台通透,竟悟出一道避劫之法。”
小鱼问:“是符吗?”
老龟沉默片刻:“不像符,倒像是……天地自己说了话。”
西荒某处洞府内,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仓颉已入门。”一人语气凝重。
“那又如何?我们连他的符影都看不见。”
“可我看得到风的走向变了。”另一人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以前风乱走,现在……它有路了。”
这些话语本不该被听见。它们藏在呼吸之间、念头之中,随灵气浮动,无人刻意传播,却悄然弥漫开来。玄阳不曾主动去听,但他的道基如今与大地相连,如同树根触到水流,自然感知到了那些涌动的方向。
他依旧不动,掌心轻轻压向地面。这一按,并非施术,也不起光华,只有一道极淡的波动自指缝散开,如涟漪沉入泥中,无声无息地融进地脉。
百里外,孤峰之上,仓颉忽然停住了手中的枯枝。
他正试图复现昨日那一划的感觉,手腕悬在半空,却感到胸口一滞,仿佛天地间某个节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望向师尊所在的方向。
那里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看不出丝毫异象。可他分明感觉到,某种东西已经不同了。
“原来议论的不是你。”他喃喃道,“是这天地,在回应你。”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画下的痕迹——歪斜、粗糙,毫无章法。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线条并非模仿谁的作品,也不是为了达成某种效果。它们是他看见的世界原本的样子:云的轨迹、蚁的步序、风的节奏。
而现在,洪荒万灵也开始试着用这样的方式去看世界了。
南疆雨林中,一名猎户在树干上刻下三道短痕,标记归途。以往他只当这是记号,今日却觉得心头一松,仿佛迷雾散开,前方路径清晰了几分。
北域冰原上,一头老狼仰头长啸,声波震荡空气,竟在雪面上留下一道弯曲的裂纹。它怔住,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然后默默用爪子将其抹平,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东海之滨,渔夫撒网前,在船头随手划了个圈。当晚风暴来袭,唯独他的小舟安然无恙。他不知为何,只觉那一划之后,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些事无人串联,也无凭证,可它们确确实实发生了。
而每一个发生的地方,都隐约浮现出一种相似的韵律——那是符意的雏形,尚未成形,却已在人心中萌芽。
玄阳终于睁开了眼。
目光平静,映着初升的日色,却不带温度。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符不再是他的专属,也不再仅仅是手段或力量。它正在变成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一种新的秩序语言。
有人敬它为大道。
有人斥它为旁门。
也有暗处之人低语:“若能夺其传承,未必不能另立一门。”
玄阳听过这些念头,却没有反应。毁也好,誉也罢,道一旦传出,便不再属于传道者。就像种子落入荒野,生根开花由不得播种的人决定。
他缓缓将右手收回,搁回膝头。姿势与之前一般无二,仿佛从未移动过。可若有感知敏锐的存在靠近,便会发现,这片焦土的震频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复苏律动,而是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同步性,如同千万颗心跳正悄然趋于一致。
仓颉站在孤峰边缘,手中枯枝轻轻点地。他闭上双眼,不再刻意去画,而是让心随着天地起伏。片刻后,他睁开重瞳,望向天空。
云层流动的轨迹在他眼中不再是混乱的飘移,而是一道道天然符线交织成网。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却让他心头震动。
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看见的。
整个洪荒,正在学会用同一种方式看世界。
一只飞鸟掠过天际,翅尖划破晨雾,留下一道弧形气流。那轨迹落在玄阳眼中,竟与他昨日留在地中的那道无形符纹隐隐呼应。他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
符道未成体系,尚无典籍,也无宗门。但它已有了名字,有了回响,有了无数双开始寻找规律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一个孩童在村口的石板上用炭条涂鸦,画的是昨夜梦里的光。他不懂符,也不知何为道,只是觉得那样画出来,心里舒服。
他的母亲走出来,骂他弄脏石头。可当她踩过那道炭痕时,脚下裂开的缝隙竟缓缓合拢,尘土下沉,平整如初。
她愣住,低头看着那模糊的痕迹,说不出话来。
消息不会止步于山野。
不出十日,昆仑墟中有金仙低声商议:“此道若放任自流,恐动摇正统。”
三日后,西方莲台之上,一道身影轻诵佛号,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这般机缘,岂可独归一人?”
玄阳坐在原地,忽然察觉指尖的嫩芽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望去,叶片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金晕,随即消散。
那是远方某个未知之地,有人第一次以心画符,虽不成形,却触动了天地共鸣。
这波动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可它确实存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些。
风拂过荒原,卷起几片灰烬,又落下。
仓颉在百里外缓缓跪坐下来,将枯枝插入身前泥土。
他不再画了。
因为他知道,此刻天地之间,已有无数人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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