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殿内，金龙盘柱，香烟缭绕。
高居主位之上的，是身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的圣上闻治。
五年光阴洗去他少年帝王的锐气，沉淀下更为深不可测的威仪与沉静。
只是那双眼眸，比之从前愈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的情绪都敛藏于平静的水面之下，偶尔掠过的一丝波澜，也迅速归于死寂。
在他下首略偏的位置，坐着盛装的贤太后。
她比五年前老了些许，眼角细纹用再好的脂粉也难完全遮掩，但通身的气派却愈发凛然迫人。
满头珠翠，身着深紫色绣金凤宫装，端坐如钟，眼神锐利，扫视着殿内的一切。
她与闻治之间，明明只隔了数尺，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
这座宫殿，乃至整个皇宫，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转动的染缸。
名为“权力”的染料日复一日地浸染着其中的每一个人，改变着他们的颜色，扭曲着他们的形状。
昔日尚存温情的母子，如今早已被浸染成截然不同的、甚至彼此对立的色彩。
夏挽的死，与其说是导火索，不如说是加速了这一进程的催化剂。
那场箭雨过后，贤太后与圣上之间的亲情被彻底撕破。
一个视那女人为祸水，为维护皇家体统与自身权威不惜痛下杀手，一个则将那女子的死视为永远的创痛与对自身无能的嘲弄，更将太后的干预视为对皇权的赤裸挑衅。
五年间，朝堂后宫，明争暗斗，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终究是走向了貌合神离、乃至相互掣肘的对立。
殿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侍立的宫人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福德公公躬着身，从殿外无声走入，先在御阶下行了大礼，而后站定在闻治龙椅斜下方一个特定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而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选秀开始——”
“着秀女，夏迎、廖慧心、温岚、靳世兰、王素婉、李玥……入殿觐见！”
随着他唱名声落，第一批精心挑选的二十名秀女，身着各色华服，低垂着头，迈着被严格训练过的、几乎一致的步幅，缓缓鱼贯而入。
她们在御阶下数丈外整齐停步，屈膝，俯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脆悦耳。
“臣女，恭请圣上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福德公公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闻治。
闻治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指尖。
“起——”
福德公公拖长了音调。
秀女们起身，按照教导，微微抬首，面带得体微笑，目光平视前方，却又不敢真正直视天颜。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性子跳脱、或是自恃美貌家世、想要博取关注的，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野心，眼波流转间，便大胆地、甚至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地，偷偷觑向上方的年轻帝王。
这几道过于“鲜活”甚至“放肆”的目光，立刻引起了贤太后的极度反感。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种眼神，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试图以姿色惑主的样子，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早已化作枯骨、却仿佛阴魂不散的女人，夏挽！
那个敢在她的永寿宫里打人、敢用那种看似清澈实则勾人的眼神看着闻治的狐媚子！
贤太后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捏着佛珠的手指收紧。
这后宫，绝不能再出一个夏挽！
御座上的闻治，神情却是一片漠然。
他看似在看着下方的秀女，目光却穿透了她们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衣裙，显得有些空洞。
宫里确实有些年没有正经选秀了。
自夏挽死后，他看后宫那些女人，总觉得千人一面。
她们或柔顺，或娇媚，或矜持，但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假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精心算计和刻意模仿，让他感觉不到丝毫鲜活的气息，更谈不上什么兴趣。
五年前燧王叛乱，宫中妃嫔死伤了一些，加上当时以为清除了暗害皇嗣的隐患，为了绵延子嗣，也为了应付朝臣，他陆陆续续纳了几名官员之女入宫。
甚至，还曾暗中命人搜罗过一些与夏挽容貌、声音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然而，孩子终究没能留住，那些所谓的“替代品”，要么空有皮囊而无神韵，要么矫揉造作令人倒胃，没有一个人能拥有夏挽那份独特的气质。
这个后宫，对他而言，早已成为一潭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死水，激不起他半点波澜。
如果不是前朝大臣们聒噪不休，拿“皇嗣”“后宫空虚”说事，他连应付这群如同精致木偶般女人的兴趣都欠缺。
贤太后对此自然不满。
她认为闻治不遵礼制，怠慢后宫，更主要的是，如今后宫那些出身不高或不受她掌控的妃嫔，她一个都不喜欢。
于是，选秀之事被她年年提起，又因各种缘由被闻治或明或暗地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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