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泽义你去瞧一眼。如果可以的话，你大可以先沿着颖水往北看看，你去下蔡也要坐船。”
“好嘞。”
自打洛阳方面出兵的消息确凿无误后，明洛每一日都在四处查看，下蔡她先前去过两回。
说真的，只消派个得力的守将，无论如何都不存在被攻破的可能。
她考虑过各种阴谋诡计。
毕竟作为弱势方，妄想正面战场赢过声势浩大，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官军，不耍点手段怎么行呢。
但她没选择冒险。
孔明先生昔年的困境和苦楚，她今时今日有幸感同身受，一点错不敢犯，每件事都要过脑。
但她终究做不到二十棍以上的责罚亲自过问，那样太消耗她已然快要枯竭的生命力。
光是这一两年来，明洛明显感到这副身体的江河日下，处于长时间高压之下，果真……容易短命。
诸葛亮是，高平陵后的司马懿亦是。
“宁将军出城了。”
来人是六十多的江柔水，她体态一如昔日的模样，年轻时显老的好处体现出来，就是上了年纪也和年轻时差不多。
她拍了拍身旁神采奕奕的次子：“二十不到做了校尉，比你阿兄有出息。”
“阿兄他不理解罢了。”
江锦不以为意：“他都不理解我和阿娘一个姓，哪里能理解当今朝廷早不是他幼年记忆里的永徽之治。”
“随他俩。”
江柔水赶紧打发儿子回去城墙上熟悉各项事务，等江锦走了后叹道：“明明几个孩子我都是一样的教法，结果每个都不一样。不比你，生养了一个，和你妥妥一条心。”
“你难道羡慕我吗？”明洛端坐在榻上。
“不值得羡慕吗？就你这副身子，活到八十多有生过病吗？“江柔水无限唏嘘，拨开在案几上的舆图。
”诶。”
明洛忙把舆图继续铺展开。
“你都看了多少年。”
江柔水仰头，想要咽下这些年的所有。
“从你看到我第一次研究这些开始，你不是兴高采烈地问我要不要造反吗？”明洛说着便笑了。
不是年纪大了爱装或者变得端庄，而是她发觉上了年纪后的老骨头经不起蹦跶折腾，最好动静皆缓，一举一动仔细着点，不然摔一跤她就噶了。
“你当时也眉开眼笑地应了。”
江柔水自打那日后，便开始暗戳戳地琢磨各种牛逼哄哄的玩意儿，比如鸟铳，比如火炮。
前者在她十数年的改良修整后，每一年在更新版本。
后者……太耗费财力，且动静偏大，进展不那么快，不过这两年来仍旧取得了飞速进展。
“你那么希望我赢？”
江柔水呵呵冷笑了两声，“被李治夫妻两口子恶心了这么多年，我都想造反了。”
“不就是花销着贞观留下来的家底吗？说白了，这样的家底，李世民留下的家底，拴条狗做皇帝都不用担心什么。”
明洛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她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斩钉截铁的言语。
“但李治花完了不是吗？”
明洛目光挪到一边被她列出名单的武将上。
不到十位还算有能耐的大将。
这些年她想方设法地勾搭过，自然不是以怀王府的名义，一半通过其家中女眷孩童的身体病症，用医术牵线搭桥。
另一半则拐弯抹角地建立起利益方的牵连。
都小有所获。
这不足以让对方为怀王府效忠，为她效忠，却可以在对方有所动摇之后发生质变。
有交情和没交情，关键时刻自然不一样。
好比王孝杰，这是明洛全方位看好的一位大将。
算是武则天当政时期最为出色的将领。
故而在得知对方原配死后，她给溪娘写了信。这么多年，这是她唯一一次在对待溪娘的事上掺杂了各种利益算计。
所幸她如实告诉了溪娘。
对方日后会飞黄腾达。
对溪娘也有好处。
在经历丈夫被阿兄流放处死，儿女都差点无法保全后，李沐冉彻底蜕变了，她主动做局成了这桩婚事。
“苏定方、裴行俭都死了。难为薛仁贵还活着……”江柔水挺了挺不知不觉就佝偻起来的背。
“活着就活着。但这世他对李治没那么忠心耿耿。“明洛分外笃定，细嚼慢咽着切好的果子。
冬日果子难寻。
“不是也好像救过驾？”
江柔书记得清楚，后来李治都刻意表彰过。
“为什么不救呢，那是天子。我也救过驾。但是薛仁贵不会那样感念太宗的提携爱护之意，对李治更是本分而已。因为他不知道，就算没有他那未卜先知的阿娘，他也能被太宗慧眼识珠，也能得到赏识重用。”
这点往往是穿越者身上的盲区。
”我清楚我自己当年随军的根本动机，但外人来看，是我对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忠诚信重。包括当事人，他也是这样想。“
江柔水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没有你，他一样天策封神，照样能挺过所有病痛下毒，赢下玄武门。”
“对，但他亲口与我说过，哪怕事后知道一切，知道那时的我开了天眼，可回想起过往的经历，仍旧会对陪在他身边的我有所温情。”
江柔水笑道：“因为那是他的切身经历，真实刻在他的记忆里情感里，自然会把你的相伴，你的鼓励，你对他的爱护信重和他最后的成功联系到一块。”
“所以我不担心薛仁贵。他此生最感念的，大概率不是太宗，也不是高宗，更不会是武后。”
“你不怕自己算错料错吗？”江柔水轻哼道，“你这些年算无遗策是真，但到底打仗不好说。”
明洛眉目舒展，朗声道：“错了便错了。不过武承嗣的性子在那儿，你怕是要被我牵连了。”
“我哪里稀罕现在的朝廷，你都不晓得那些酷吏多吓人。原本我以为徐州和寿春落在怀王手中后，武后会有所收敛，做一点挽回民心口碑的好事。比如杀了那些走狗，比如赶紧选个孙子登基，再比如下个罪己诏。”
江柔水撇了撇嘴，满脸不屑，“结果人是变本加厉，洛阳城里每日都在查怀王府的细作，因此株连了不少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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