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二 吕梁山中
风声在洞口嘶鸣,卷着雪沫灌进狭窄的通道。
李敢站在赤岩平台边缘,手指抠进冰冷的岩缝,骨节发白。北方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与下方被厚雪覆盖的莽莽群山融为一体,只在视线最尽头,天地相接处,有一道颜色略深、起伏极为平缓的暗影。那不是山,那是被深雪覆盖的草原或荒漠的边缘——塞外。
“找到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梦中的指引,岩壁的刻痕,猎户遗存的痕迹,还有眼前这片苍茫的远景,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渺茫却无比真实的方向。希望如同冰原下的火星,微弱,却灼得他胸膛发痛。
“校尉!”猴子压抑的惊呼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平台另一侧背风处,积雪被木棍艰难拨开,露出下方岩凹里骇人的景象。几具尸体,或许有四五具,以一种极度扭曲、仿佛在最后时刻仍在挣扎攀爬的姿态,冻结在岩石与冰雪之间。衣物早已褴褛不堪,冻得硬如铁石,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黑与暗紫交织的死色,面部大多残缺,留有清晰的野兽齿痕和啄食痕迹。但从残存的、与汉地样式相似的束发,腰间那几乎烂尽的革带,以及脚上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破旧皮靴判断,绝非山中胡人或猎户。
“是咱们的人……”老疤声音发哑,蹲下身,用木棍小心翼翼拨开一具蜷缩尸体旁冻结在冰雪里的破布包袱。包袱散开,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五铢钱滚落,还有半块黑硬如石、疑似饼饵的东西,以及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像是……走货的?还是逃卒?”
李敢忍着那股混合了腐败与寒冷的刺鼻气味靠近。尸体死亡时间显然不短,才能在吕梁山酷寒的风雪中保存下来,又风干至此。他们为何死在这里?冻饿?伤病变?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看这儿!”另一名士卒从最外侧一具面朝下趴伏的尸体身下,抽出个扁平的、用油布和兽皮仔细包裹的东西。油布边缘已脆化开裂,揭开后,里面是几张鞣制过、用细筋绳粗略缝合在一起的羊皮。
羊皮上,有炭条绘制的、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线条。
李敢的心猛地一缩。他接过羊皮,手指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就着猴子举起的、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把光亮,那些线条逐渐在眼中活了过来——山脉连绵的走向,河流(或深谷)的标记,以及一条蜿蜒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兽血)反复描画加粗的路径。路径旁,标记着简略的符号:三角形可能是山峰或险隘,圆圈可能是水源或适宜扎营处,叉号可能是危险或绝路。在路径中段,一个与他们此刻所在平台位置依稀吻合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叉。而在路径末端,一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更小、更工整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猴子凑近,眯着眼,吃力地辨认笔画:“出……出山……近……沙、沙陵泽?”
沙陵泽!
李敢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朔方郡东北方向,黄河“几”字形大弯折处以东,一片广袤的季节性湖泊与沼泽草甸区域。水草丰美时,常有匈奴小股部落游牧,也是以往汉军出塞巡边或与匈奴接战时常涉足之地。从沙陵泽往西南,不过百余里,便是黄河!若能抵达黄河,寻得尚未完全封冻的渡口,或干脆踏冰而过,再往南……就是朔方城辖境!
这条隐匿在赤岩之下的古道,竟然真的能穿过吕梁山重重险阻,直抵朔方郡东北外围!
“是地图!”老疤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是这条路的地图!老天爷,这些……这些兄弟是给咱们送路引来了!”
李敢紧紧攥着羊皮地图,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再次看向那几具冻僵的先驱者。没有发现兵刃,周围也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只有散落在地的几个空瘪行囊和破裂的陶罐。他们更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气力和给养后,倒毙于此。
“他们带着地图,却没走出去。”猴子声音低沉下去,方才的振奋被眼前冰冷的死亡景象冲淡了许多。希望的另一面,是同样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指明了路。”李敢小心地将羊皮地图按原样用油布包好,紧紧贴身收藏,那点冰凉紧贴着胸口,却仿佛燃着一团火。“记住这个地方。回去,告诉小六和老陈,路找到了,有图。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那这些……”老疤指了指那几具遗骸。
李敢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凝固在绝望瞬间的躯体。“就地掩埋,用石头盖好,做个记号。”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苍天庇佑,我等能活着出去,有朝一日,必重返此地,收敛骸骨,护送英灵归乡。”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用冻土、积雪和平台上的石块,草草掩盖了这几具不知名姓、却为他们留下唯一生机的同路者。冰冷的石块压在遗体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前路或许有望,但每一步,都可能踏向同样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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