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扶他坐下,给他倒水:“马工,你先歇歇,慢慢说。”
马明远接过碗,一饮而尽,抹抹嘴:“我走的时候,冀中军区留了两门炮,说是要自己练。他们还从各团挑了二十个兵,专门学打炮。等这批兵学成了,回去就能教别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冀中军区司令员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谢谢你,谢谢独立团的同志们。等打跑了鬼子,他请你喝酒。”
李铮接过信,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热乎乎的。
赵老栓凑过来:“马工,路上太平不?碰上鬼子没?”
马明远点点头:“碰上了。过封锁线的时候,让鬼子发现了。打了一仗,咱伤了三个,牺牲了一个。可炮保住了,人也大多回来了。”
草棚子里安静下来。
牺牲了一个。
李铮攥着那封信,手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问问牺牲的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能咋样?人已经没了。
不问,可心里疼。
马明远看着他,太原口音轻轻的说:“是二营的一个班长,冀南人,姓王。他挡在我前头,替我挨了一枪。临死前他说,马工,你们造的炮好,替俺多打几个鬼子。”
李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热浪从门口涌进来,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赵老栓蹲在墙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徐小眼站在机床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陈婉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马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发哽:“李主任,我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了。我想把他埋在咱车间旁边,和老张他们一起。”
李铮睁开眼,点点头:“中。埋一起。让他们有个伴儿。”
那天下午,他们在备用点旁边的小山坡上,又添了一座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班长,冀南人,为保护迫击炮教员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李铮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着旁边老张的坟,看着那一排排新坟,心里那盏灯,晃了晃。
可没灭。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那些人——马明远,赵老栓,徐小眼,陈婉儿,还有那些刚从机床边、炼钢炉前、火药堆旁赶过来的技工和女工。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泪,可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憋着一股劲。
“同志们,”李铮说,“王班长没了,老张没了,那么多弟兄没了。可他们换来的炮,还在。换来的技术,还在。换来的希望,还在。”
他指着那些坟:“他们躺在这儿,看着咱呢。咱得让他们看见,他们没白死。”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有泪,有痛,有恨。可最底下,是烧不灭的光。
七月中旬,第一批五门迫击炮,连同二百五十发炮弹,装上了牛车,送往五个团的驻地。
押车的,是马明远和徐小眼。马明远负责教炮,徐小眼负责教保养。
临行前,徐小眼站在李铮面前,冀中口音发颤:“李主任,俺……俺能行不?俺从来没出过远门,俺怕……”
李铮按住他肩膀:“小眼,你拉的膛线,误差0.05毫米。你造的炮,打鬼子一打一个准。你比谁都行。”
徐小眼愣了愣,使劲点点头,眼泪哗哗往下流。他一抹,转身爬上牛车。
牛车慢慢走远,消失在七月的热浪里。
李铮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山道,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盏灯,亮得稳稳的。
绝望,还会来。还会有人牺牲,还会有新的坟,新的痛。
可希望,也会跟着来。跟着那些牛车,去一个一个根据地,去一个一个团,去一个一个战士手里,生根发芽。
就像这山里的野草,烧了又长,长了又烧。
根,永远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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