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
冬日的江风格外凛冽,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城头“刘”字大旗猎猎作响,也吹透了守城将士厚重的衣甲。文聘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江面上那些如同水蚊子般不时靠近又迅速散开的江东小船。他脸颊被江风刮得通红,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又来了。”身旁副将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
文聘没有作声,只是微微抬手。城头令旗挥动,一队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迅速就位,冰冷的箭镞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芒。他们没有立刻放箭,只是沉默地威慑着。
这是近日常见的景象。自上次黄忠夜袭建功,挫败了江东军一次偏师偷袭后,周瑜似乎改变了策略。大规模的强攻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无休无止的、小股部队的轮番袭扰。有时是黎明,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是大白天,几艘走舸快船便敢靠近江岸,放上几轮火箭,或者高声叫骂,试图激怒守军出战,消耗他们的精力与箭矢。
“文将军,这般下去,将士们怕是撑不住啊。”副将看着城下那些耀武扬威后迅速遁走的江东小船,恨恨地说道。持续的紧张状态,比一场硬仗更消耗人的心力。
文聘沉默片刻,声音沉稳如铁:“撑不住,也要撑。传令各部,严格执行轮换,确保值守兵卒能有时间合眼。弓弩,非敌军抵近,不得轻发。黄老将军那边如何?”
“黄将军带着他的射声营在瓮城休息,随时可支援任何一段城墙。”
文聘点了点头。黄忠的到来,确实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他那手神乎其技的箭法,几次在江东军试图靠得更近时,精准狙杀其头目,有效地遏制了对方的嚣张气焰。但文聘知道,个人的勇武在漫长的消耗战中,作用终究有限。
他望向东面,那是襄阳的方向。主公病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襄阳城内暗流涌动,蔡瑁的种种举动,他亦有耳闻。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文仲业自问对得起刘景升的知遇之恩,愿与江陵共存亡,但若后方根基动摇,粮草不继,援军无望,这江陵…还能守多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这股忧虑强行压下。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在江陵一天,就必须尽到守土之责。
“告诉兄弟们,盯紧了。江东狼子野心,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越是如此骚扰,越说明他们急切,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视角切换**
襄阳,汉水之畔的水军大寨。
与江陵前线的紧张压抑相比,这里的气氛显得更为肃杀和…刻意。蔡瑁一身锃亮的鱼鳞甲,外罩锦袍,在校场上检阅着正在进行对抗演练的水军士卒。战鼓隆隆,号角连绵,大小战舰在冰冷的江水中破浪穿梭,进行着各种阵型变换与接舷模拟战。
“停!”蔡瑁猛地一挥手,鼓声号角戛然而止。他指着队列中一艘略显迟缓的斗舰,厉声道:“那是谁带的船?动作拖沓,反应迟缓!若是实战,早已被江东水鬼凿穿了船底!赵司马,你就是这般带兵的?”
那被称为赵司马的将领脸色一白,连忙出列抱拳:“末将知罪!实在是…麾下儿郎连日操练,有些疲惫…”
“疲惫?”蔡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江东孙策会因为你疲惫就不来打你吗?吕布的‘横江营’会因为你疲惫就对你手下留情吗?乱世之中,懈怠就是取死之道!”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传我将令,赵司马所部,今日加练两个时辰!其本人,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诺…”赵司马脸色灰败地退下。周围众将噤若寒蝉,他们都知道,这位蔡都督近来手段愈发严苛,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蔡瑁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另一侧队列整齐、动作迅猛的一支船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是他妻弟统领的部队,也是他近年来着力培养的亲信。
演练结束后,蔡瑁回到中军大帐。心腹将领早已等候在内。
“都督,按您的吩咐,江夏来的王校尉,已调任汉水巡防副使,明日即可赴任。”一名心腹低声禀报。
蔡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王校尉是文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熟悉水战,但并非他的嫡系。调任看似平级调动,实则将其从江夏水军核心调离,远离了主力战舰。
“另外,水寨三号、七号备用码头的修缮已经完成,按照您的指示,额外增派了心腹弟子驻守,一应物资出入,皆需您的令牌方可放行。”另一人禀报道。
蔡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号、七号码头位置隐蔽,易于控制,他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非常时期”准备退路和控制核心物资。
“江东那边,近日有何动静?”他问道。
“回都督,依旧是小股袭扰江陵,未见大规模调动。不过,我们的探船发现,江东在庐江一带的船厂,似乎仍在加紧建造新舰。”
蔡瑁冷哼一声:“孙策亡我之心不死。传令下去,各水寨严防死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一船一舰,不得擅离防区!尤其是…注意江夏方向的指令。”他特意加重了“江夏”二字。江夏水军仍有部分力量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且更倾向于听命于可能北上的文聘或者…那位大公子刘琦。
“诺!”
心腹们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蔡瑁一人。他走到悬挂的荆州水防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蜿蜒的长江。江陵还在苦苦支撑,襄阳城内暗流汹涌,北方的庞然大物虎视眈眈…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拿起案几上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宛城妹妹蔡琰的“家书”,信中依旧是一些家常闲话,只在末尾不经意地提及,听闻荆州水军操练精熟,不知与甘宁将军正在筹建的“横江营”相比如何…语气随意,却让蔡瑁心跳加速。
他小心地收好信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
“时不我待啊…”他低声自语。荆北的水军,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既是他保命的筹码,也是他将来在新主面前,立足的根本。至于那座正在风雨中飘摇的襄阳城,和那位卧病在床的旧主,他已无力,也无心再去顾及了。
江陵的僵持,与襄阳水寨的暗流,共同构成了一幅荆州末世来临前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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