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成都。
与零陵那种物资匮乏带来的压抑、襄阳那种权力更迭前的躁动不同,成都弥漫着的是一种富足却略显沉闷的气息。城池坚固,市井繁华,但在这片被誉为“天府之国”的土地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因统治者平庸而带来的、令人惫懒的薄纱。
伊籍在城中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他扮作从荆州来的书画商人,每日里只是逛逛市集,看看蜀锦,与些不得志的文人墨客饮茶论画,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渺茫的机会。他怀中的密信和那份代表着刘备集团最后希望的承诺,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胸口,但他面上必须维持着商人的圆滑与从容。
终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他通过层层关系,耗费了不少金饼和那点所剩无几的荆襄名士声望,得到了一次进入别驾张松府邸“赏画”的机会。
张松的府邸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文墨气息。书房内,伊籍被引进来时,张松正背对着他,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巴山蜀水图》。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转过身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和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傲。
“足下便是从荆襄来的伊先生?听闻对书画颇有见解?”张松语气平淡,带着主人应有的礼貌,却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感,并未请伊籍坐下。
伊籍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他拱手施礼,目光却落在那幅画上,不卑不亢地品评道:“不敢当张别驾谬赞。籍观此画,笔力雄浑,山势险峻,尽显蜀道之难,山川之险。然…画中云雾过重,遮蔽了不少山间细节,使得这雄奇之下,平添了几分…压抑与不明。”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评画,也暗指益州目前被“云雾”笼罩的现状。
张松目光微微一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随意指了下旁边的坐席:“伊先生请坐。看来先生不仅懂画,更懂这画外之意。”他这才在主位坐下,有小厮奉上茶水。
两人开始谈论天下书画,伊籍学识渊博,应对得体,但话题始终被张松控制在风花雪月的范畴内。伊籍心中焦急,知道不能再等,必须冒险切入正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籍游历四方,观当今天下,英雄辈出,然能称得上明主者,寥寥无几。北地吕布,势大滔天,然其行事,霸道有余,王气不足,更兼…重用寒门,颠覆旧制,非士族之福。”他先贬吕布,这是益州士族普遍的看法。
张松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不置可否。
伊籍继续道:“江东孙策,锐气逼人,然其根基在淮泗,与江东士族纠缠不清,且…其性刚猛,非容人之主。” 他再次排除一个选项。
“至于我荆州…”伊籍叹了口气,脸上适时露出悲戚与无奈之色,“刘景升公年老病重,恐难久持。嗣子之争,内部倾轧,加之北有强吕,东有恶孙,南有…唉,如今更是…前途莫测。”他将荆州描绘得一片黯淡,既是事实,也是为了铺垫。
张松终于放下了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伊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听伊先生之意,这天下,竟无一片净土,也无一位明主了?”
伊籍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张松的目光,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不然!籍虽不才,亦曾听闻,皇叔刘备,刘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信义着于天下!昔日陶恭祖三让徐州,可见其德;如今虽暂困于零陵,然有关、张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贤士辅佐,其志在兴复汉室,澄清玉宇!此等英雄,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托付的明主!”
他将刘备的名字抛了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紧紧盯着张松的反应。
张松闻言,脸上并未出现伊籍预想中的激动或认同,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刘玄德?哦,就是那位新近得了零陵的‘皇叔’?”他特意在“皇叔”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仁德、信义…”张松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转向窗外迷蒙的雨丝,“这乱世之中,仁德信义,固然可贵,然则…能当得了几石粮,铸得了几副甲?刘皇叔坐拥零陵,却连麾下士卒的冬衣盐帛都筹措不齐,这仁德…呵呵,未免有些…空中楼阁了罢?”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伊籍心上。伊籍强自镇定,他知道张松这是在试探刘备的虚实和潜力。
“张别驾此言差矣!”伊籍正色道,“玄德公乃因秉持仁义,不忍盘剥百姓,故一时困顿。然其得道多助,麾下文武用命,军民同心!零陵虽小,却是龙潜于渊!一旦风云际会,必能一飞冲天!岂不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何况,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大义名分所在,此乃吕布、孙策之流永远无法企及之根本!”
他再次强调刘备的“汉室宗亲”身份和政治优势。
张松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书房内只剩下雨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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