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过既然他已经下了令，那就照他的意思办，把人杀了，只是……别杀得太干净，留几个活口，但要让那几个人看起来比死了更惨。”
“那几个人最好还能喘气，但喘得比不喘更让人难受。”
“然后，把消息放出去，说玄甲卫夜里提审，动了大刑，十七个人里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那几个也废了。”
“让场面闹得大一点，越大，他就越会觉得，这场火是他亲手点起来的。”
他说完这番话，重新翻开膝上的书。
沈渡依旧跪着，额头纹丝不动地贴着地面。
“属下明白，那……殿下那边，是否需要再进言什么？”
“不必。”
韩濯缨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没有起伏的质地。
“他正在兴头上，觉得自己运筹帷幄，觉得自己终于能掌控局面了，你现在去跟他说‘您的法子不够好’，他不会听，只会觉得你在质疑他。”
“让他先走完这一步，等他看到死人被抬出来、街道上开始有人聚众、西营的军心动摇时，他自然会觉得自己做对了，到那时候再在暗处替他调整方向，他会以为是自己的主意，不会意识到有人在替他掌舵。”
沈渡沉默了一息，终于低声应道。
“是。”
韩濯缨声音低了一些。
“别忘了正事，城里乱起来后，让你的人搜起来。”
沈渡本已退到门边，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和韩濯缨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韩相的意思是……趁乱搜？”
韩濯缨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不然呢？”
“凌安城现在铁桶似的，里里外外全是萧景澄的人，太后被他软禁在佛堂里，玄甲卫日夜轮值，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盘问三遍。”
“可如果城里乱起来，西营死了人，街道上聚了众，玄甲卫的兵力被调去弹压民变，那佛堂周围的守卫就会少，少到足够让你的人钻进去。”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沈渡半隐在阴影里的侧脸上。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的不是‘乱’，我要的是‘足够乱’，乱到萧景澄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乱到他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佛堂里那位老太太还在不在。”
沈渡在门边站直了身体，回身看向韩濯缨。
“属下明白，那太后……是活着带出来，还是……”
“活着。”
“陛下要的是她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她的命，她活着，那些东西才跟着她一起活过来，她死了，那些东西就烂在她骨头里，谁也挖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边，伸手拨了一下灯罩，让烛火跳了跳，又稳下来。
“所以，你的人在搜的时候，要记得一件事情，别让她死了，别让她伤得太重以至于没法说话，也别让她有机会咬舌自尽。”
“老太太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心里装的秘密比身上的骨头还多，她要是死了，我们这盘棋就白下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脑中将这条指令记下，然后他点了下头。
“属下记住了，会挑几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人去办这件事。”
韩濯缨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坐回椅子里，像是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沈渡没有再停留，转身拉开门，侧身闪入夜色，门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门闩重新落下，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
内堂再次安静下来。
韩濯缨翻过一页书，指尖刚触到纸面，便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像是捕捉到了某种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动静。
内堂里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柜台后方那片被厚重布帘遮住的暗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窸窣声。
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侧掀开一角，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无声地走了出来，脚步落在砖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从墙壁的影子里直接剥落下来的。
韩濯缨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听见了？”
“听见了，要办的事，属下都记下了。”
“那就好。”
韩濯缨翻过一页书，声音里那层懒散的沙哑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细密梳理过的、几乎不带温度的清晰。
“沈渡去办他的事，你办你的事，两条线，互不交叉，别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属下明白。”
“沈渡找人的动静可能会惊动凌安城里的暗桩，以萧景澄的警觉，他不可能完全不管佛堂那边，所以，你比他先到，最好在他的人开始搜之前，就把太后转移出来。”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指令里藏着的几层意思，然后低声问道。
“转移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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