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穿过夜集散场后空旷的青石板街,拐过两条巷子,在县衙侧门停下。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两轻一重。
门内立刻有人拉开一条缝,确认是他,才将门板彻底打开。
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向后院,后院的正厅亮着灯,门半敞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萧景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凌安城周边的舆图,指尖压着西营那一片区域,指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纸面上标注的驻防点。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
“第三批人回来了?”
“回来了。”
沈渡跨过门槛,停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
“传单已经撒出去了,西营外三条巷子都有人捡到。按殿下的吩咐,没有让玄甲卫当场抓到人,但明天天一亮,那些传单就会出现在西营驻军的换防通道上。”
萧景瑭的指尖停止叩击,终于抬起眼来。
烛光落在他那张尚且年轻却已没什么稚气的脸上,将眼底那层薄薄的暗影照得分明。
“萧景澄那边有什么动作?”
“玄甲卫已经开始抓人了,傍晚时分,西营副统领赵桓亲自带人封锁了西边三条街,抓了十七个,都是传单撒得最密集那一带的住户。”
“抓了十七个……”
萧景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什么。
“罪名呢?”
“私通流寇,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萧景瑭轻轻“呵”了一声,那声气音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他倒是会给罪名起名。私通流寇,散布谣言……每一个字都踩在律法的线上,又每一个字都空得经不起推敲。”
“可偏偏就是这种空泛的罪名最好用,说你通敌,你就通敌了,不需要证据。”
他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回舆图上西营的位置,沿着那条标注了驻防点的弧线缓缓滑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们打算拿那十七个人怎么办?关着审?还是直接处理?”
“目前关在西营南角的临时牢房里,赵桓的意思是要逐一过堂,审出幕后主使。”
萧景瑭的指尖在西营南角的位置停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推演什么。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渡。
“那就让他们审不出来。”
沈渡微微一怔。
“殿下是说……”
“你不是在百姓里安插了人手吗,挑两个精干的,让他们想办法混进去,在那十七个人开口之前,把他们杀了。”
沈渡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属下明白,要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畏罪自尽,还是像死于……其他原因?”
“死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外面的人知道,玄甲卫抓了人,严刑拷打,把人打死了。”
萧景瑭收回压在地图上的指尖,靠进椅背里。
“传单是纸上的东西,有人看了会信,有人看了会疑。”
“可如果……死了人,而且是死在玄甲卫的牢里,那就不再是纸上的事了。”
“到时候,西营周边的巷子里就会传开……官府在杀人,那些捡到传单却还在观望的人,就会在恐惧和愤怒之间,被推着往前走一步。”
沈渡沉默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心里将萧景瑭的指令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才缓缓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靴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那片被夜风浸透的暗影里。
萧景瑭独自坐在案后,听着那串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舆图上西营南角那个被他指尖反复摩挲过的那一小片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揉了一下眉心,像是想揉散那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说不清来由的涩意。
他在想,如果她知道他正在做这些事,会是什么表情。
是像那夜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会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东门的月光下一样,抱住他,说一句“殿下真乖”。
沈渡沿着县衙侧门出来,脚步比方才从正厅离开时慢了几分。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夜集已经彻底收摊,青石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狗吠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朝着镇子东南方向走去,穿过两条横巷,在一家布庄门前停下。
布庄的门板早已上齐,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沈渡抬手叩门,三下,两轻一重,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
沈渡递上令牌,不一会门闩被拉开,沈渡侧身闪了进去。
布庄内堂的灯盏搁在柜台上,火光被灯罩拢住,只照亮方寸之间。
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正坐在柜台后的椅子里,手里闲闲地翻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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