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谌自己也做了一次梦。
他梦到了父亲。
梦里术钦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下的景象。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长发披散,面容比离家时苍老了许多,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术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说出一个字,雾气就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术谌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术谌揪心的,是青山。
青山已经送去镇上的医馆了。
术谌亲自送他去的,一路上青山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话连篇,说些术谌听不懂的东西。
医馆的大夫姓孙,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镇上坐堂三十多年,什么病都见过。
他看了看青山胳膊上的疙瘩,又搭了搭脉,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过敏,”孙大夫把术谌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这东西邪门。你看这疙瘩,表面看是疹子,可它长出来的形状……你自己看。”
术谌凑过去看了一眼。
青山胳膊上的疙瘩,在溃烂的边缘处,隐约形成了一种纹路。
那纹路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诅咒的印记。
“我先给他用药把烧退下来,”孙大夫说,“但这东西……术族长,你们术家的事,你比我在行。我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术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给青山交了药费,又在床边守了一夜。
青山烧得说胡话的时候,他握着青山的手,那只手烫得像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术谌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从黄昏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青山的烧退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术谌坐在床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守着你。”术谌说。
青山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师弟,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术谌的手紧了一下。
“不会。”他说。
青山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睡了过去。
从医馆回来的路上,术谌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移不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邻居家的春婶。春婶看见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术族长,你可回来了,”春婶抹着眼泪,“你李爷爷,昨晚上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断了,送去镇上接骨了。你说他好好的,怎么就在平地上摔了呢?那院子里他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绊一下的……”
李爷爷。
术谌的心里又沉了一分。
李爷爷是术家村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
他不是术家的人,年轻的时候逃难来的,在术家村住了大半辈子,看着术谌长大的。
术谌小时候,父亲忙着研究那些方术仙法,没空管他,是李爷爷教他认的字,给他讲过故事,在冬天的时候把他的小手捂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暖着。
术谌对他,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春婶,李爷爷现在在哪家医馆?”
“镇上的仁和堂,就是青山住的那家。”
术谌应了一声,说回头去看,春婶道了谢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
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疲惫,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术谌看不太懂的、隐忍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发酵,随时都会炸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怪事,这些噩梦,这些接二连三的倒霉事,都是在季家村的人来了之后,才渐渐多起来的。
不,不对。
术谌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不是季家村的错,这是——
他说不清这是谁的错。
也许谁都没有错。
那天下午,术家祠堂里坐满了人。
南阴派的长辈们都来了。
术谌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黑漆的长桌,桌上摊着厚厚一沓黄纸符,都是这几天用剩下的。
祠堂里的光线昏暗,天窗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落在那些朱砂画的纹路上,显得格外刺目。
“先是狗撞墙,接着是王寡妇梦魇,老木匠发疯,现在青山重病,老陈摔断腿……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寻常事?”
说话的是术谌的三师叔,一个精瘦的老头,脾气向来火爆,“这一个月出的怪事,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不止咱们村,”另一个师伯接口,声音低沉,“安平里那边也不太平。我听说,这几天有好几户人家撞了邪,都是季家村那小子给摆平的。现在那边的人,提起巫山派就竖大拇指,提起咱们南阴派……”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祠堂里一片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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