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人连战连胜,我军士气低迷。长此以往,秦人畏晋如虎,还谈什么东出争霸?”
“请君上明正典刑,以安军心民心!”
一片喊杀声中,只有蹇叔、百里奚等老臣沉默。百里奚年逾九旬,须发皆白,坐在席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
秦穆公端坐御座,面无表情。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殿中安静下来。
“左庶长。”穆公看向百里奚,“您老有何高见?”
百里奚睁开眼,颤巍巍起身。有侍从欲扶,他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殿中。每一步都缓慢,却稳如泰山。
“老臣有一言。”
“左庶长请讲。”穆公微微前倾身体,以示尊敬。
“孟明视之败,非战之罪。”百里奚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其一,晋国赵盾虽年轻,实乃良将,其用兵有法,不亚其父;其二,我军新败不久,士气未复,仓促出征,犯了兵家大忌;其三...”他顿了顿,环视群臣,“秦欲东出,晋必死守,此乃大势。晋据崤函之固,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我秦地处西陲,欲东出中原,必过晋国。晋强则秦弱,晋弱则秦强,此消彼长,非一二良将可逆转。”
“依左庶长之言,我秦永无东出之日?”赢弘质问。
百里奚摇头:“非也。老臣之意,秦欲东出,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未至,强行出兵,徒损国力。”他转向穆公,深深一躬,“君上,老臣斗胆进言:暂停东出,休养生息,奖励耕战,富国强兵。待国富兵强,晋国有变,再图东进,方为上策。”
穆公不语。此时内侍来报:“孟明视将军宫外求见,负荆请罪。”
“宣。”
殿门打开,孟明视三人走入。他们赤裸上身,荆条深陷皮肉,血迹斑斑。每走一步,荆刺摩擦伤口,鲜血顺脊背流下,在身后留下点点血印。
至殿中,孟明视跪伏于地,额头触地:“臣孟明视,丧师辱国,罪该万死,请君上赐死!”
西乞术、白乙丙同样叩首:“臣等无能,请君上治罪!”
满殿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穆公凝视他们良久,忽然起身,走下御阶。他来到孟明视面前,蹲下身,亲手为他解去荆条。荆刺扎入穆公手掌,鲜血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荆条解开,孟明视背上血肉模糊。穆公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孟明视身上。
“将军请起。”
孟明视抬头,泪流满面:“君上,臣...”
“起来。”穆公扶起他,又扶起西乞术、白乙丙,亲自为他们披上内侍递来的衣袍。
然后,他转身面对群臣,朗声道:“崤山之败,罪在寡人贪功冒进;彭衙之败,罪在寡人未察敌情。孟明视等三将,奋勇杀敌,何罪之有?”
“君上!”赢弘急道,“一败再败,若不严惩,军法何存?将士何服?”
“军法?”穆公冷笑,“军法是要让将士用命,不是让将士寒心!”他走到赢弘面前,目光如炬,“赢弘,你口口声声军法,寡人问你:若你是孟明视,崤山败后,可还敢再战?彭衙败后,可还有脸回国?”
赢弘语塞。
穆公不再看他,走回御阶,面对满朝文武:“昔者,百里奚食牛于周,寡人不以卑贱,五张羊皮赎之,委以国政;蹇叔隐于宋,寡人不以疏远,厚礼聘之,咨以国事。秦国能有今日,在于不拘一格用人才!”
他指向孟明视:“孟明视,随其父百里奚自入秦以来,屡立战功,忠心耿耿。崤山之败,他本可降晋求生,却宁死不屈。彭衙之败,他本可弃军逃亡,却率残部归国请罪。如此忠勇,难道不该赏,反该杀吗?”
“至于西乞术、白乙丙,随寡人征战二十载,身上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秦国所留?这样的将领,寡人若因败诛之,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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