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人……”成嘉喃喃道,“你说,晋国真的会坐视郑国被围吗?”
斗勃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千里山川,看到了那座正在举办国丧的晋国都城。
“晋文公虽死,晋国虎狼之性未改。”他轻声道,“他们一定会来。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来得有多快。”
几乎就在楚王宫朝议的同时,晋国都城绛,正沉浸在一片素白之中。
晋文公重耳的灵柩停放在太庙。晋国上下都知道,这位开创霸业的君主,需要一场足够隆重的葬礼,来向天下昭告晋国的强盛——哪怕他已然长眠。
晋襄公姬欢跪在灵前,一身斩衰孝服。这位新君面容继承了父亲的重瞳,却比父亲多了几分阴郁。他跪得笔直,仿佛一尊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沉稳有力。
“君上。”声音苍老,却如金石相击。
姬欢没有回头:“先轸大夫。”
中军元帅先轸走到灵柩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棺木。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又在城濮大败楚军的晋国第一名将,此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探子来报,”先轸低声道,“楚军动了。”
姬欢猛地抬头:“果然?”
“三百乘战车,三万甲士,主帅斗勃。”先轸报出情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目标很明确:先伐陈、蔡,再攻郑国。”
“郑国……”姬欢缓缓起身,孝服的下摆在砖石上拖过,“郑伯姬兰是父王扶立的,他若降楚,天下诸侯会如何看晋国?”
“会认为晋国的霸业,随着先君一同入土了。”先轸说得毫不客气。
姬欢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他虽是君主,却深知眼前这位老将在晋国的分量——没有先轸的支持,他的君位坐不安稳。
“元帅以为,当如何应对?”
“打。”先轸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如何打?”
“楚军长途奔袭,粮草转运困难。我军以逸待劳,可半道击之。”先轸走到太庙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一处,“泜水。这里是楚军攻郑必经之路。若在此设伏……”
“若楚军不渡河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头,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走进太庙。他身披甲胄,腰佩长剑,眉宇间与先轸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书卷气。正是先轸之子,晋国下军佐先且居。
先轸看了儿子一眼:“说下去。”
“斗勃不是成得臣。”先且居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细长,不像武将,倒像文臣,“城濮之战,成得臣急功冒进,才给我军可乘之机。斗勃用兵,以稳着称。他若见泜水对岸有伏兵,必不会轻易渡河。”
“那你的意思,是放任楚军攻郑?”先轸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先且居摇头,“要打,但不能在泜水打。我军应直扑蔡国——楚军攻陈、蔡,后方必然空虚。若我军在蔡地大破楚军偏师,斗勃必回师来救。届时,我军再以主力在郑国边境以逸待劳……”
“太冒险。”先轸打断儿子,“分兵两路,若一路有失,满盘皆输。况且,谁为先锋攻蔡?”
太庙中安静了片刻。
姬欢突然开口:“阳处父。”
先轸父子同时看向年轻的君主。
“父王生前常言,阳处父有急智,善用奇兵。”姬欢道,“攻蔡需速战速决,正需他这样的人。”
先轸沉吟不语。阳处父是晋国大夫,确实以智谋着称,但此人出身不高,在军中威望有限。让他独领一军……
“臣愿为监军。”先且居突然道。
先轸猛地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明白儿子的意思——有先氏子弟在,可压服众将,确保军令通行。
“好。”姬欢拍板,“就以阳处父为主将,先且居为监军,率战车两百乘,甲士两万,即日出发,驰援蔡国。中军主力由元帅统领,随后开赴郑国边境。”
“臣,领命。”先轸和先且居同时躬身。
走出太庙时,天已黄昏。细雪开始飘落,落在绛都的青石街道上,很快化成了湿冷的泥泞。
“你不该主动请缨。”先轸突然说。
先且居脚步顿了顿:“父亲是担心我?”
“我是担心阳处父。”先轸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此人智计有余,但心胸狭窄,好大喜功。你与他同军,需处处小心。”
“孩儿明白。”
“你不明白。”先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老将的眼中,是罕见的忧虑:“这一仗,不只是晋楚之争,更是新君立威之战。姬欢年轻,急于证明自己不逊于先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求胜——哪怕这个代价,是你我的性命。”
先且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父亲,还记得我十岁时,您教我读《六韬》吗?孩儿一直记着。但父亲,有些仗,明知危险,也必须打。因为不打,输掉的就是晋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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