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公亲自执绋,公子兰扶棺,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棺椁所过之处,百姓跪拜,哭声震天。有老者颤声道:“一老臣,一张口,退万军,存郑国。天佑郑国,赐我烛公!”
葬礼结束,郑文公在朝会上宣布,追封烛之武为上卿,谥号“文成”,以其子烛赟继大夫位,赐田宅金帛。又追封叔詹为太傅,厚恤其家,以叔詹长子袭爵。
退朝后,郑文公独坐殿中,望着烛之武生前最后一次上朝时站立的位置,久久不语。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秦军退兵后的第三个月,秦使入新郑,与郑国盟誓。盟书刻于青铜,藏于太庙,誓言秦郑永为兄弟之邦,郑国为秦之东道,秦则保障郑国安全。
又过月余,晋使亦至。郑文公亲自出城迎接,执礼甚恭。盟誓于郑国太庙,郑国承诺永为晋之藩属,岁贡粟米千钟、玉帛百车,并再次送公子兰入晋为质。
公子兰入晋前夜,郑文公召他入宫。烛光下,五十三岁的国君显得格外苍老,白发又添了许多。
“兰儿,”郑文公握住儿子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明日你便要入晋为质,为父有几句话,你要牢记。”
“父亲请讲。”公子兰跪在榻前,眼中含泪。
“郑国小邦,处四战之地,非智不能存。你入晋后,当谨事重耳,执礼愈恭。重耳此人,外宽内忌,重恩也重仇。你叔父对他有恩,他逼死你叔父,心中有愧。你可借此,在晋国立足。”
公子兰点头:“儿臣明白。”
“其次,晋国重臣,狐偃、赵衰、先轸等人,你要恭敬结交,但不可过密,免生嫌疑。尤其是赵衰,此人敦厚,可托心事。”
“其三,”郑文公喘息片刻,继续道,“郑国政事,你要时刻留心。堵叔老成,可托国政;师叔多智,可咨谋略。你几位兄弟中,子瑕勇而少谋,子士骄而寡恩,皆不可大用。若......若为父有不测,你继位后,当亲贤臣,远小人,内修德政,外结强援。”
公子兰泪如雨下:“父亲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郑文公摇头苦笑:“为父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些月来,夜夜难眠,一闭眼便是你叔父自尽的模样,是烛大夫病危的形容。是为父无能,累死忠臣,几至亡国......”
他剧烈咳嗽起来,公子兰连忙为他抚背,触手只觉父亲脊骨突出,瘦得惊人。
咳声渐止,郑文公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记住叔詹、烛之武之忠,勿忘为父之过。郑国可以弱,不可以无义;可以小,不可以无德。你若能守此二言,为父死亦瞑目。”
“父亲......”公子兰泣不成声。
次日,公子兰入晋。郑文公送行至城外十里,望着儿子的车队消失在尘土中,久久不肯回城。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国君,背影佝偻如风中残烛。
公子兰入晋为质后的第二年冬,郑文公一病不起。
医官诊治后,私下对堵叔、师叔摇头:“君上忧思过度,心血耗竭,非药石可医。”
消息传出,诸公子蠢蠢欲动。公子瑕、公子士各结党羽,暗中活动。郑国朝堂,暗流涌动。
病榻上,郑文公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他召堵叔、师叔等人托付后事;昏睡时,他喃喃呼唤着叔詹、烛之武的名字,有时又唤公子兰。
腊月初八,大雪。新郑城银装素裹,郑国宫殿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郑文公自知大限将至,召诸公子、大夫至榻前。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缓缓扫过众人。
“寡人......一生,”他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拒忠言,远贤臣,几至亡国。幸得天佑,得存社稷。尔等......当以寡人为戒。”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世子兰,仁孝贤明,可继大位。尔等......当尽心辅佐,勿生二心。”
公子瑕、公子士面露不忿,却不敢言。
“堵叔、师叔,”郑文公看向两位老臣,“你二人......三世老臣,国之柱石。兰儿年幼,政事......多赖二位。”
堵叔、师叔跪地泣道:“臣等必竭股肱之力,效忠新君!”
郑文公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人,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叔詹......烛之武......寡人......来寻你们了......”
言毕,气绝。
郑文公姬踕,在位四十五年,薨逝,谥号“文”。郑国举国哀恸,尽管这位国君一生功过参半,但他最后时刻的悔悟与托孤,还是赢得了臣民的谅解。
郑文公薨逝的消息传到晋国时,公子兰正在晋宫陪晋文公重耳下棋。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重耳执黑,落子如飞;公子兰执白,步步谨慎。这位郑国质子在晋国一年,谨言慎行,谦恭有礼,赢得了晋国上下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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