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争论不休。重耳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佩剑剑柄。他想起叔詹的遗书,想起烛之武那张苍老却睿智的脸。秦军突然退兵,必是郑国派人游说。而能说动秦穆公的,郑国只有一人——烛之武。
“好一个烛之武,”重耳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不费一兵一卒,说退秦师。郑国有此人在,天不亡郑。”
他起身,踱至帐外。秋日阳光刺眼,远处新郑城头,郑国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有士兵走动,虽显疲惫,却阵列整齐。这座城池,比他想象的更难攻克。
“君上,”狐偃跟出,“当断则断。”
重耳望向新郑,良久,长叹一声:“传令,撤军。”
“君上!”先轸急道。
“不必多言,”重耳摆手,“秦军既退,单凭我军难以速破新郑。且久屯于外,国内恐生变。郑国经此一劫,必谨事晋国,目的已达。撤军!”
军令传出,晋军诸将虽有不甘,却也只能遵命。事实上,许多士兵心中暗喜——攻城意味着伤亡,能活着回家总是好的。
晋军撤退那日,新郑城头守军欢声雷动。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震天的欢呼。士兵们挥舞戈矛,热泪盈眶;百姓涌上街头,朝着城墙方向跪拜,感谢上苍保佑。
郑文公在公子兰、堵叔、师叔等文武簇拥下登上城楼,望着渐行渐远的晋军旌旗,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父亲,是烛大夫救了郑国。”公子兰在旁道,眼中含泪。
郑文公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这些年来对烛之武的冷落——烛之武多次上书言事,他或置之不理,或轻慢驳回;烛之武年过七旬仍为下大夫,他从未想过擢升;甚至这次国难,若非叔詹以死明志,他根本想不起朝中还有这样一位老臣。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郑文公转身,对侍从道:“速请烛大夫入宫,寡人要重赏,要拜他为上卿,要......”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来,马未停稳,使者已滚鞍下马,跪地泣报:“君上,烛大夫......病危!”
烛之武府邸坐落在新郑城西,是一座三进院落,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院中无花无木,只有几丛瘦竹,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郑文公匆匆赶来时,烛之武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老仆石父跪在床边垂泪,医官把脉后,轻轻摇头。
“烛大夫!”郑文公抢到床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烛之武缓缓睁眼,见是国君,挣扎欲起。郑文公连忙按住:“大夫勿动,好生休养。寡人已命宫中太医前来,定能治好大夫。”
烛之武微微摇头,声音微弱如游丝:“君上......不必费心了。老臣......自知时日无多。”
“是寡人负你,”郑文公泪如雨下,“这些年来,寡人未用大夫之谋,未听大夫之言,以致有今日之祸。若非大夫力挽狂澜,郑国已亡矣!”
烛之武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君上......言重了。老臣......只是尽了臣子本分。”他喘息片刻,继续道,“郑国虽暂安,然危机......未除。晋侯退兵,非力不能克,乃......审时度势耳。来日......必再图郑。”
“那该如何?”郑文公急问。
“谨事......晋国。”烛之武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清晰,“郑国小邦,处四战之地,不可......逞强。公子兰贤明,可继大位。继位后......当速朝晋,岁岁来贡,勿......勿开边衅......”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潮红。郑文公连忙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老人脊骨嶙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咳嗽稍停,烛之武眼神已开始涣散,却仍强撑着说下去:“秦......秦国,可结......不可恃。秦贪而......无信,今日......联我,明日......可背。唯晋......晋强,不可......为敌......”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可闻。烛之武闭上眼,胸口起伏渐弱。
“大夫!大夫!”郑文公连声呼唤。
烛之武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他紧紧抓住郑文公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叔詹......葬于......城东。其子......当用......”
手,松开了。
烛之武,这位在郑国政坛边缘徘徊一生的老臣,在挽救国家于危亡的三日后,潼然长逝。他走得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毕生夙愿。
郑文公呆坐床前,良久,忽然放声痛哭。哭声中,有悔恨,有愧疚,有感激,有悲痛。这位在位四十余年的国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忠臣,什么是责任。
三日后,郑国以卿礼厚葬烛之武。送葬那日,新郑百姓再次倾城而出。与叔詹葬礼的悲壮不同,烛之武的葬礼多了几分传奇色彩——那位孤身入秦营、说退万军的老者,已成为百姓口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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