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没有月亮,星光也被云雾遮蔽。东山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树梢,如同鬼哭。五百精兵集结在营后,全部黑衣,脸上涂着黑灰,装备轻便,只带短刃、弓箭和绳索。
申生站在队前,同样一身黑衣。偏衣和金玦都留在了大营,此刻的他与普通士卒无异,除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是燃烧的炭。
赵夙和毕万站在他两侧,最后交代注意事项。
“……从此处上山,猎户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通到皋落寨后方。但路极险,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殿下务必小心。”赵夙指着漆黑的山体。
“丑时三刻,我会在谷口发起佯攻。以火为号,殿下看见谷口火起,便从后山杀入。前后夹击,必能破敌。”毕万说,声音压得很低。
申生点头:“明白。你们也要小心,皋落皋勇猛,不可轻敌。”
“殿下保重。”
“保重。”
没有更多的话。申生转身,对五百士卒做了个手势,率先走入黑暗。士兵们鱼贯跟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小道”,大多时候只是岩壁上勉强能落脚的石缝。猎户在前面带路,申生紧跟其后,手抓住突出的岩石,脚试探着寻找支撑点。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滑落的碎石滚下山涧,传来空洞的回响。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第一处险要。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高约十丈,只有几处藤蔓和突出的树根可作攀援。猎户停下来,用气声说:
“就这里。我先上,固定绳索。”
猎户像猿猴一样灵巧地开始攀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申生仰头望着,颈子发酸,手心渗出冷汗。
终于,一根绳索垂了下来。猎户在上面低声说:“可以上了,一次一个人,慢点。”
申生抓住绳索,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开始攀爬。岩壁冰冷粗糙,磨得手掌生疼。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上方,一点一点挪动。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全靠手臂力量吊住。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咬牙稳住,重新找到落脚点,继续向上。
终于攀上崖顶,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猎户拉他起来,低声说:“后面还有三处这样的。”
五百人全部通过第一处险要,用了一个时辰。期间有两人失足坠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暗吞没。申生站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握紧了拳。
“继续。”他说。
第二处、第三处……每一处都是生死考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到达预定位置——皋落寨后方的山脊。从这里俯瞰,寨子就在下方,点点火光如同鬼火,在夜色中明灭。寨墙是木石结构,不高,但依托山势,易守难攻。
丑时了。
申生趴在岩石后,仔细观察寨内情况。大部分房屋漆黑,只有几处有灯光,应该是哨岗。寨墙上有火把移动,是巡逻的士卒。人数不多,警惕性也不高——皋落氏大概认为,晋军不可能从这绝壁上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丑时一刻,二刻,三刻……
谷口方向突然亮起冲天火光!紧接着,喊杀声、战鼓声隐约传来。佯攻开始了!
寨内瞬间骚动。原本昏暗的房屋纷纷亮起灯,人影憧憧,向寨门方向聚集。巡逻的士卒也跑向那边,寨墙上一时空虚。
就是现在!
申生一跃而起,拔剑出鞘:“杀!”
五百精兵如猛虎下山,从山脊直扑寨墙。没有呐喊,只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守军完全没料到后方会有敌人,等发现时,申生已率人翻过寨墙,冲入寨中。
“敌袭!后山敌袭!”
警锣敲响,但为时已晚。申生一马当先,剑光闪过,一个刚冲出屋的皋落士卒倒地。身后士兵如潮水涌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寨内大乱,哭喊声、厮杀声、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
申生目标明确——寨中央最大的那栋木楼,那是首领皋落皋的住所。沿途不断有皋落士卒冲上来阻拦,都被他或刺或劈,一一解决。鲜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来不及擦,只能不断向前。
木楼就在眼前。门口有十几个护卫,正在结阵防御。申生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剑与戈相交,迸出火星。一个护卫的戈尖划过他左臂,剧痛传来,但他没停,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
“保护首领!”有人用狄语大喊。
申生听不懂,但能猜出意思。他格开劈来的刀,一脚踹倒对方,冲进木楼。楼内空旷,只有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上面坐着一个壮汉,正是皋落皋。
皋落皋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只披着外袍,手中握着一柄战斧。看见申生,他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暴怒,用生硬的晋语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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