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在理,但众将依然反对。主帅亲率奇兵,太过冒险,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申生说服了所有人——或者说,他用太子的身份压服了所有人。奇兵五百人,由他亲自率领,三日后夜袭。赵夙领主力佯攻,赵夙坐镇大营,毕万为接应。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申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卸下甲胄,才发现内衫已被汗水湿透。他坐在榻上,看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心中并无把握。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去年灭霍、魏、耿三国,他也曾冲锋陷阵。但那时父亲在上军坐镇,他只是下军统领,有父亲在后方,心里是踏实的。这一次,他是主帅,所有人的性命,这场战争的胜负,晋国的声誉,都系于他一身。
压力如巨石压在胸口。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申生没有抬头:“进来。”
赵夙掀帐而入。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放在申生面前:“殿下,喝点汤吧。您晚膳没用。”
“多谢赵将军。”申生接过,汤是普通的肉汤,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稍微驱散了疲惫。
赵夙在对面坐下,看着申生年轻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照亮了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眼下的阴影。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军统帅,可在他眼里,依然是个需要呵护的后辈。
“殿下可是在担心?”赵夙问。
申生放下汤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赵将军。”
“担心是正常的。为将者,不怕死,但怕输;不怕输,但怕输得不明不白。”赵夙缓缓说,“但末将想问殿下一句:您为何执意要亲自带队?”
申生沉默。帐外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马嘶,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战场特有的韵律。
良久,申生开口:“赵将军,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吗?”
赵夙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得。殿下那时七岁,小短腿够不到马镫,是君上把您抱上去的。”
“对。”申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那马是匹小马,很温顺,可我还是怕。我抓着缰绳,手都在抖。父亲在旁边说,‘申生,看前面,不要看地下。马能感觉到你的恐惧,你越怕,它越不听话’。”
他顿了顿,笑容淡去:“所以我一直看着前面,不敢低头。马走了几步,我渐渐不怕了,甚至敢让马小跑。父亲很高兴,赏了我一柄小木剑。”
“末将记得。那木剑是君上亲手做的。”
“嗯。”申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缘,“后来我长大了,学的越来越多——射箭、驾车、礼仪、兵法。父亲总是说,‘申生,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所以我拼命学,拼命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怕让他失望,怕辜负他的期望。”
赵夙看着申生,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孩子,一生都在努力成为父亲期待的样子。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持,甚至此刻的冒险,都是为了不辜负那句“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可是,”申生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我越来越不知道,父亲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是战功赫赫的太子?是仁孝温良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赵夙心中刺痛。他想说,君上期待您平安。但这话太虚伪,他说不出口。晋献公赐下偏衣金玦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申生推到了悬崖边。
“殿下,”赵夙最终说,“无论君上期待什么,老臣只希望您平安归来。这五百士卒,这五千将士,都需要您。晋国……也需要您。”
申生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隐去。他重新端起汤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站起身:
“赵将军放心,我会回来的。不仅回来,还要带着胜利回来。”
他的语气坚定,仿佛刚才的迷茫从未存在。赵夙知道,这是申生选择展现给外界的样子——坚不可摧,无懈可击。至于内心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下早些休息。”赵夙起身行礼,“末将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申生叫住他:“赵将军。”
赵夙回头。
“若我此去不回,”申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请转告君父,儿臣没有辜负他的教导。也请转告曲沃的百姓,答应他们的水渠,我食言了。”
说完,他转过身,开始检查挂在架上的甲胄。背影笔直,没有一丝颤抖。
赵夙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他想起很多年前,晋献公还是公子诡诸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曲沃与翼城决战的前夜,年轻的诡诸检查着佩剑,对当时还是侍卫的赵夙说:
“若我战死,告诉我父亲,我没有丢曲沃的脸。”
父子俩,连赴死前的交代都如此相似。
可悲的是,那时的诡诸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而申生要面对的,除了山那边的皋落氏,还有来自背后的、更可怕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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