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不明白。”
“我教你。”庄伯撑起身子,称忙扶他坐起,垫好靠枕。庄伯喘息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祖父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他信天命,信人心,信天下总有公道。结果呢?等到死,没等到。”
“我赌了半生,赌十车金银能买来名分,赌盟友的刀够快,赌一把火能烧出个新天地。结果呢?输光了,连本带利。”
“我们父子,一个太迂,一个太急,都错了。”庄伯的声音很低,但字字砸在称心里,“这世道,不认天命,不认公道,只认一样东西——实力。但光有实力不够,还得有耐心。得像熬鹰,慢慢熬,熬到对手老,熬到时运变,熬到天下人都忘了曲沃是谁,忘了翼城凭什么坐那个位子。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称默然。这些话,父亲三年来断断续续说过,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决绝。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为这话里的冷酷,而是为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抛弃幻想、直面黑暗的眼神。
“所以,我死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不是雪耻。”庄伯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是示弱。是向周王上书请罪,说曲沃愿世代臣服。是向翼城送礼,说当年都是误会。是向郑伯低头,说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父亲!”称忍不住,“这岂非……太过屈辱?”
“屈辱?”庄伯笑了,笑容惨淡,“我杀晋孝侯,天下骂我弑君。我贿赂天子,天下笑我无耻。我烧宗庙,天下咒我绝后。早就屈辱了,再多一桩,算什么?”
他松开手,靠回枕上,望着屋顶:“称,你要知道,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藏在心里的。你示弱,他们就会轻视你。你低头,他们就会忘记你。等他们忘了,等他们内斗,等他们腐烂——那时,你亮出刀,一刀,就够了。”
“儿子……懂了。”称低下头。
“不,你不懂。”庄伯摇头,“现在懂是假的。要等你自己摔了跟头,吃了亏,流了血,死了人,才会真懂。但到那时,就晚了。所以我要你现在就记住,刻在骨头里,融在血里。”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曲沃的兵,要练,但要偷偷练。粮,要囤,但要在山里囤。钱,要花,但要花在收买人心上——翼城的官,周王的臣,诸侯的家老,谁有弱点,就送钱,送女人,送把柄。让他们变成我们的耳朵,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刀。”
“这要很多年。”
“那就用很多年。”庄伯平静地说,“你也许要用三十年,四十年。但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活得够长,只要你儿子、你孙子接着走,总有一天,翼城会是我们的。整个晋国,都会是我们的。”
窗外,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扑在窗上,沙沙作响。烛火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晃,像两个对峙的鬼魂。
许久,称低声问:“父亲,你……后悔吗?”
庄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映着那点光,忽明忽暗。
“后悔杀晋孝侯?不。后悔贿赂天子?不。后悔烧宗庙?”他顿了顿,“也许有点。但不是因为那是宗庙,是因为那把火,烧得太急,太蠢,让人抓住了把柄。”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但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明白这些道理。如果我二十年前就懂,今天,你就该坐在翼城的宫殿里,听我叫你‘君上’了。”
“父亲……”
“去吧。”庄伯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忘。”
称起身,深深一躬,退出房间。走到门外,他停下,回望。父亲躺在榻上,在烛光中显得那么小,那么枯槁。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天下侧目的男人,如今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堆来不及实现的野心。
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不是来不及。他会接着走,走到父亲走不到的远方。
雪,还在下。
庄伯的病,时好时坏。好时能下床走几步,坏时昏迷不醒,说着胡话。说的多是旧事:石门山的伏击,汾水的怒涛,洛邑的王宫,翼城的大火。有时会喊父亲,有时会骂郑伯,有时会喃喃:“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师瞿和栾宾轮流守在榻前。两位老臣,一个六十有五,一个年近七十,都到了风烛残年。他们看着主公一点点枯萎,像看着曲沃这座城,曾经辉煌,如今蒙尘。
“主公若能熬过这个冬天……”栾宾低声说。
“熬过又如何?”师瞿打断他,声音干涩,“心死了,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不如……早点解脱。”
栾宾默然。他侍奉桓叔、庄伯,两代人的野心、挣扎、不甘,他看在眼里,也累在心里。有时他会想,这一切值得吗?为了一把椅子,赌上三代人的性命,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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