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你等不下去的时候。”庄伯直起身,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光,正缓缓沉入西山。
“等到你觉得,再等就是耻辱的时候,就出手。但记住,出手,就要一击必杀。不要学我,不要学你祖父。要学,就学这世道——无情,冷酷,斩草除根。”
称抬头,看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脸,重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庄伯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倦。
“去吧。路还长。”
少年退下。宫室中,又只剩庄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但他知道,黑暗再长,总会过去。就像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
只是,那个春天,他已看不到了。
但没关系。曲沃还在,称还在,希望,就还在。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是父亲教他的,晋地的老调。歌词忘了,只记得调子,呜咽如风。
哼着哼着,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夜,深了。
……
公元前716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庄伯病倒了。
其实病根早就埋下。翼城那把大火,烧掉的不只是晋国宗庙,也烧干了他心头最后一点热血。退回曲沃后,他像换了个人。不再暴怒,不再狂笑,只是沉默,一天比一天沉默。头发在半年内全白,背也开始佝偻。
但那双眼睛没老。反而更锐利,像淬过火的冰,看人时寒浸浸的。他变得深居简出,政事多交儿子称和家臣处理,自己常独自登上城楼,一站就是半天,望着西方——翼城的方向。
栾宾劝过几次:“主公,城头风大。”
庄伯只是摇头:“这里看得清。”
看得清什么?他不说。但栾宾知道,他看的是仇,是恨,是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的废墟。有时栾宾会想起老主公桓叔,晚年也是这样,常站在城头望。祖孙三代,望的是同一个方向,做的是同一个梦。只是梦,似乎越来越远。
入冬后,庄伯染了风寒。起初没人在意,春秋时人,谁没个头疼脑热?但他这次不同,咳嗽日夜不停,痰中带血丝。医者来看过,摇头,开了几副温补的药,私下对师瞿说:“主公这是心病。郁结于内,外邪入侵。药,只能治标。”
心病,无药可医。
雪下到第三夜,庄伯忽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他让人推开窗,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曲沃城一片素白,远处汾水如带,静默无声。
“传称来。”他说。
姬称肩宽背厚,眉眼间有庄伯年轻时的英气,但眼神更沉静。这三年,庄伯有意让他接触军政,从粮草调配到城防布置,从接待使臣到训练新兵。称学得快,做得好,但庄伯总不满意。
“太急。”他曾对栾宾说,“像我年轻时,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可少主做事稳妥……”栾宾为称辩解。
“不是做事,是做心。”庄伯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还没冷透。心里有火,就容易被人看穿,被人利用。”
现在,庄伯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看了很久。烛光摇曳,映着棱角分明的脸。
“起来吧。”庄伯声音嘶哑,“坐近些。”
称起身,在榻边坐下。他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他心中一紧。
“外面,雪大吗?”庄伯问,眼睛望着窗外。
“很大。已积了半尺。”
“好雪。”庄伯喃喃,“雪一下,什么都盖住了。血,火,尸体,耻辱……都盖住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称沉默。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翼城那场火,那场败,那些死在城下的曲沃子弟。
“称,你恨吗?”庄伯忽然问。
“恨谁?”
“恨周天子背信弃义,恨郑伯反复无常,恨翼城那些废物坐享其成,恨这天下人眼瞎心盲。”庄伯转过脸,盯着儿子,“恨吗?”
称想了想,摇头:“不恨。”
“哦?”
“恨无用。”称的声音平静,“恨不能让曲沃变强,不能让翼城变弱。恨,只会让人做出蠢事。就像……”他顿了顿,“就像父亲当年,在殿上摔了天子斧钺。”
庄伯愣住,然后,竟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好,好……你比你老子明白。是,我当年摔了斧钺,痛快是痛快,可然后呢?然后周王发兵,诸侯围城,我烧了翼城,灰溜溜滚回来。”
他止住笑,眼中却有泪光:“我每天夜里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摔那斧钺,如果我忍了那口气,如果我像郑伯寤生那样,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今天,坐在这病榻上的,也许就是晋侯了。”
“父亲……”称欲言又止。
“你想说,世事没有如果?”庄伯替他说完,摇头,“不,有如果。只是如果不会重来。所以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曲沃的路,要换种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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