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问。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腊月二十三,小年。曲沃城有了些年味,虽然淡,但总归有了点活气。庄伯这天精神特别好,甚至喝了一小碗粥。他让栾宾扶他到窗边,看外面百姓扫雪、挂灯笼。
“又一年了。”庄伯喃喃。
“是,主公。快过年了。”
“我父亲死的那年,也是腊月。”庄伯忽然说,“那时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现在……我也要死了。”
“主公别这么说……”
“人都要死的。”庄伯笑笑,笑容平静,“栾宾,你跟了我父亲,又跟我。一个人的一生,都耗在曲沃了。后悔吗?”
栾宾老泪纵横:“老臣不悔。能侍奉两代明主,是老臣的福分。”
“明主?”庄伯摇头,“我算什么明主?刚愎自用,一败涂地。倒是你,一生忠心,该有个好结局。我死之后,你便回乡吧。城东有块地,有座宅子,够你养老了。”
“主公!”栾宾跪倒,“老臣愿随主公……”
“别说傻话。”庄伯扶起他,“曲沃的路还长,但你的路,快走完了。好好过完最后几年,替我看看,称那小子,能不能走出条新路。”
栾宾泣不成声。
午后,庄伯召所有家臣、将领到榻前。来了二十余人,跪了满满一屋子。庄伯靠坐在榻上,脸色灰白,但眼神清明。
“我时日无多。”他开门见山,声音虽弱,但清晰,“今日,交代后事。”
众人屏息。
“第一,我死之后,秘不发丧。停灵七日,待春暖雪化,再行葬礼。期间,曲沃一切如常,城门不闭,市集不歇。尤其不能让翼城知道,我死了。”
“第二,称继我之位。不称‘世子’,不称‘嗣君’,就是曲沃之主。你们要像侍奉我一样侍奉他,但有二心者——”他目光扫过众人,如寒冰过境,“诛九族。”
“第三,对外,曲沃要示弱。向周王上书,说我病重将死,深感前罪,请天子宽宥。向翼城送礼,贺晋侯新立,愿永结盟好。向郑、邢等诸侯,各送厚礼,重修旧谊。总之,要让天下人觉得,曲沃已无爪牙,不足为虑。”
“第四,对内,曲沃要更强。扩军,但以‘防狄’为名。囤粮,但藏在深山。练兵,但要分批分地,不露痕迹。收买翼城官员,渗透晋国朝堂,此事由师瞿负责,钱,随便花。”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庄伯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栾宾忙端上水,他喝了一口,继续,“三十年,我要你们给称三十年时间。三十年内,不得主动攻翼城。除非翼城来攻,否则,一兵一卒,不过汾水。三十年,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听明白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三十年,几乎一代人的时间。主公这是要……彻底隐忍?
“主公,若三十年内,翼城自乱,或者周室有变……”一位将领试探。
“那便抓住时机,一击毙命。”庄伯眼中寒光一闪,“但记住,要等他们乱透,烂透,再无翻身可能。不要学我,看见点火星就扑上去,结果烧了自己。”
他喘了口气,疲惫地挥手:“都去吧。记住我的话,一句,都不要忘。”
众人叩首,鱼贯退出。最后只剩师瞿和栾宾。
“师瞿。”庄伯唤。
“臣在。”
“曲沃没给过你什么富贵,反倒让你担惊受怕。”庄伯看着他,“我死之后,你想走,可以走。我给你备了盘缠,够你回郑国安度晚年。”
师瞿跪下,额头触地:“臣不走。臣的根,已在曲沃。臣愿辅佐少主,完成主公未竟之志。”
庄伯看了他良久,缓缓点头:“好。那称,就拜托你了。你是谋士,要教他算计,但也要劝他,别算得太绝。算计太过,会成孤家寡人。我……就是例子。”
“臣,谨记。”
“栾宾。”
“老臣在。”
“你年事已高,本不该再劳烦你。但称还年轻,需要长辈提点。你再留三年,三年后,无论曲沃如何,你都必须回乡养老。这是命令。”
栾宾老泪纵横:“诺。”
交代完一切,庄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榻上。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金黄的光铺满半张床。他望着那光,眼神渐渐涣散。
“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他喃喃,“他说,鳝,路还长。可我的路,走完了……”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他睡着了,呼吸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师瞿和栾宾守在榻前,相对无言。窗外,暮色四合,曲沃城亮起点点灯火。又是一天过去,离那个注定的结局,又近了一天。
庄伯是在腊月二十八日凌晨走的。
那时天还没亮,雪停了,四下寂静。他突然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自己坐起身。栾宾要叫医者,他摆摆手。
“不用了。回光返照,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帮我更衣。要那身诸侯礼服,父亲传下来的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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