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早就当我是罪人了!”庄伯猛地站起,眼中是疯狂的火焰,“弑君是罪,贿赂是罪,焚庙也是罪!既然都是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烧!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曲沃伯,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也要在晋国的史书上,烧出一个窟窿!”
“主公三思……”
“执行命令!”庄伯暴喝。
栾宾看着他,看着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少主,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最终,深深叩首:“诺。”
大火是在午夜燃起的。先从宗庙烧起,很快蔓延到宫室。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庄伯站在城外高岗,望着那片火海,脸上无悲无喜。
“父亲,你看见了吗?”他低声说,“你烧了半边,我烧了全部。这下,我们父子,扯平了。”
身后,残存的曲沃军默默肃立。来时两万联军,如今只剩三千残兵。人人带伤,面露疲色。
“主公,往哪走?”师瞿问。
“回曲沃。”庄伯转身,不再看那片火海,“那才是我们的家。”
队伍沉默地开拔。走出数里,庄伯忽然勒马,回望。翼城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这一次离开,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也许,就像父亲一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也许,就像自己,赌了半生,输光了。
但他不后悔。父亲等,是等一个机会。他赌,是赌一个可能。等和赌,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时运,只是人心。
“走吧。”他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路还长。”
回到曲沃,已是深秋。
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但人心,不一样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归来时的灰头土脸。百姓沉默地看着军队入城,没有欢呼,没有迎接,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庄伯把自己关在宫室里,整整一个月,不见任何人。出来时,头发全白了。
不是愁白的,是心死了。那场大火,烧掉了翼城的宫室,也烧掉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他彻底明白了,这世道,没有道义,没有盟友,只有利益和算计。父亲是对的,他也是对的,但他们都没错,只是输了。
“主公。”栾宾来报,小心翼翼,“周天子已正式册封姬光为晋侯。郑伯寤生上表请罪,说自己‘受奸人蒙蔽’,愿‘戴罪立功’。天子下诏,恕其罪,仍为郑伯。”
“奸人?”庄伯笑了,笑容苍凉,“我就是那个奸人。也好,也好。”
“主公,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庄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黄叶,“练兵,屯粮,守好曲沃。等。”
“等什么?”
“等周王老,等郑国乱,等翼城自己烂。”庄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父亲等了一辈子,我赌了半生,都输了。但曲沃还在,你就还在。也许,该换一种活法了。”
“主公的意思是……”
“明里臣服,暗里积力。”庄伯转身,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对周王,要恭敬,岁贡加倍。对诸侯,要结交,尤其是郑国——郑伯寤生这种人,今日卖我,明日就能卖别人。对翼城,要示弱,要让他们觉得,曲沃已不足为患。”
栾宾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不计后果的少主,也不再是那个机关算尽、孤注一掷的枭雄。他变了,变得像老主公晚年,沉静,隐忍,但眼睛里,多了一些老主公没有的东西——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主公,那仇……”
“仇当然要报。”庄伯打断他,声音平淡,但字字如铁,“但不是现在。要等,等到曲沃之强,强到无人敢犯;等到翼城之弱,弱到不推自倒。那时,不用我们打,天下会送到我们手上。”
他顿了顿,走到案前,摊开那卷破损的晋国地图。手指,点在翼城的位置。
“父亲没等到。我没等到。但曲沃,还有下一代。你,我,也许看不到了。但总有人能看到。”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落叶。冬天,要来了。
但冬天过后,总是春天。只是那个春天,属于谁,没人知道。
庄伯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也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覆盖了翼城,覆盖了晋国,覆盖了中原万里河山。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像要抓住什么。但手中,只有虚空。
不,不是虚空。是未来。是他看不见,但相信一定会来的未来。
“传称来。”他忽然说。
“诺。”
片刻,少年称入内,英气勃发,眉眼间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跪下。”庄伯说。
称跪倒。
“看着我的眼睛。”庄伯俯身,一字一句,“记住今日之辱,记住周王如何背信,郑伯如何算计,天下人如何笑我曲沃是跳梁小丑。记住,然后,等。”
“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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