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空架子,依然有魔力。只要它还叫“周”,只要天下人还认这个“天子”,它就有用。
“主公,风大,进舱吧。”栾宾在一旁劝。老臣年纪大了,这趟远行对他已是负担,但他坚持跟来。“老臣侍奉老主公,没去过洛邑。临死前,想看看天子住的地方,什么样。”
庄伯看他一眼:“看到了,失望吗?”
栾宾望着对岸,良久,轻叹:“比想象中……旧。”
船至中流,风浪愈大。庄伯忽然问:“栾宾,你说,父亲若知道我行此贿赂之事,会如何想?”
栾宾沉默,然后说:“老主公会不赞成。但……也会理解。”
“理解?”
“老主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可这机会,也许永远不会来。”栾宾的声音在风浪中有些破碎,“主公您,不过是在走另一条路。一条……更现实的路。”
庄伯不再说话。现实。是啊,现实就是,他等了六年,翼城还在,周王还在骂他叛逆。现实就是,他杀了晋孝侯,天下人却说他是弑君者。现实就是,这世道,笑贫不笑娼,胜者王侯败者寇。
船靠岸了。洛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坍塌了。城门守卫懒洋洋的,看到车队,稍稍振作——这么大的车队,油水少不了。
果然,通关时,守将暗示“天子脚下,规矩多”。庄伯使个眼色,师瞿上前,塞过一袋钱。守将掂了掂,眉开眼笑,挥手放行。
进入洛邑,庄伯有些恍惚。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稀疏,商铺半闭。偶尔有马车经过,装饰华丽,但护卫众多,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这就是王都,曾经“八方辐辏,万商云集”的洛邑,如今像个迟暮的美人,脂粉掩不住衰败。
使馆早已安排妥当,是虢国一处别馆。虢公与曲沃有旧——也是钱铺的路。安顿下来后,师瞿出去打探消息,栾宾安排守卫,庄伯独坐室中,看着窗外洛邑的夜色。
没有星光,只有稀疏的灯火。远处,王宫的方向有几点光亮,像鬼火。
“父亲。”他低声说,“我来了。来拿你等了许久的东西。”
三日后,觐见。
周王宫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宫墙漆皮剥落,阶石裂缝里长出野草。侍卫的甲胄陈旧,戈矛的刃口有锈迹。但仪式依然繁琐,从入门到升阶,九曲十八弯,每一步都有规矩。
庄伯低眉顺眼,按礼官的指引,一步一拜。身后,栾宾、师瞿捧着礼单,亦步亦趋。
终于进入正殿。殿很高,很空,有股陈年的霉味。巨大的柱子漆色暗沉,上面雕刻的蟠螭纹已模糊。尽头是高台,台上设座,一人端坐,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那就是周桓王姬林。
“臣,曲沃伯鳝,叩见天子。”庄伯跪拜,额头触地,冰冷。
殿中寂静。只有远处漏壶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许久,上面传来声音,年轻,但刻意压得低沉:“卿,远来辛苦。”
“为天子效力,不敢言苦。”庄伯保持跪姿。
“卿此来,所为何事?”
“一为进贡,以表臣子之心。”庄伯示意,师瞿上前,展开礼单,高声唱诵:“曲沃进贡天子:黄金五百斤,玉璧十双,玄纁帛千匹,汾酒百坛,狐皮千张,良马五十匹……”
每念一项,殿中便有低低的吸气声。五百斤金,便是王室,也多年未见如此厚礼了。
礼单念罢,又是一片寂静。庄伯能感觉到,高台上那人的呼吸,重了一分。
“卿,有心了。”周王的声音柔和了些,“然,寡人闻,卿与晋侯不睦,兵戈相见,致使晋地不宁。此非臣子之道。”
来了。庄伯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恭谨:“臣不敢隐瞒。晋侯郄,昏聩无能,横征暴敛,致使赤狄屡犯,百姓流离。臣虽不才,受先父遗命,镇守曲沃,保境安民。然晋侯视臣为眼中钉,屡次发兵来攻,臣不得已而应之。此非臣愿,实为自保。”
“哦?”周王语气不明,“寡人所闻,却是卿先攻翼城,杀晋孝侯。”
“天子明鉴。”庄伯抬头,目光恳切,“晋孝侯姬平,年少轻狂,不恤民力,欲强征曲沃。臣再三退让,彼步步紧逼。石门山一战,实为晋军先发。至于晋孝侯之死……乃乱军之中,误伤。臣每思及此,痛心疾首。”
谎话,但说得真诚。殿中诸臣,有人撇嘴,有人若有所思。
周王沉默片刻,又问:“然,晋侯继位,已上书请罪,愿重修德政。卿仍陈兵边境,此非臣子所为。”
“非臣陈兵,实乃晋侯挟恨在心,屡犯边境。”庄伯顿首,“臣今日冒死觐见,一为进贡,二为陈情。臣愿代天子镇守晋北,屏藩王室,然晋侯不容。恳请天子明断,止此干戈,还晋地安宁。”
“卿欲寡人如何明断?”
“臣不敢妄言。”庄伯再顿首,“唯愿天子下诏,明曲沃、翼城之分界,各守其土,互不侵犯。若晋侯再犯,臣请天子赐斧钺节钺,允臣代天征伐,以正典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