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笔一笔报,庄伯静静听。窗外秋阳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如今府库余钱,不足三十万。余粮,约二十万石。只够支应一年。”师瞿最后总结,“若再有大仗,恐难以为继。”
“一年。”庄伯重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够了。”
“主公真要……”师瞿抬眼,目光复杂,“真要行贿赂之事?”
“不叫贿赂,叫‘供奉’。”庄伯纠正他,“诸侯供奉天子,天经地义。只是我们供奉得多些,诚心些。”
“可周王收了供奉,未必就支持我们。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那就让他不得不改。”庄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晋国居中,周围诸侯国如众星拱月。他的手指点向几个方向。
“郑国,姬寤生。弑弟夺位,心虚得很,急需周王承认。我们给他送礼,联他一起上书,请周王‘明辨晋国正统’。郑国与晋国有姻亲,说话有分量。”
“邢国,北有戎狄,南有晋卫,夹缝求生。我们许他,若曲沃得势,必与邢国盟好,共抗戎狄。他必然心动。”
“还有虢国、虞国……这些小国,给点甜头,自会跟从。”
师瞿沉吟:“主公是要联诸侯,共逼周王?”
“不是逼,是请。”庄伯转身,眼中精光闪烁,“用钱,用利,用大势,请周王做个顺水人情。他不是要‘会诸侯,共讨不臣’吗?我们就给他‘会诸侯’,但不是讨曲沃,是请天子‘明断晋国内争,正本清源’。”
栾宾在一旁听着,心中翻腾。老主公一生,想的是“以德服人”,是“天下归心”。而这位少主人,想的全是交易,是算计,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他不喜欢,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才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只是……”栾宾还是开口,“此举风险极大。主公若亲赴洛邑,万一……”
“万一周王扣下我,或者杀了我?”庄伯接话,语气平淡,“他不会。杀了我,谁给他送钱?扣下我,曲沃会乱,一乱,就更没人给他进贡了。周王不傻,他知道什么样的棋子有用,什么样的棋子该留。”
“可郑伯寤生此人,反复无常,不可深信……”
“我从未信他。”庄伯冷笑,“我只需用他一时。等事成之后,他是他,我是我。至于将来——呵,将来谁用谁,还不一定。”
这话里的寒意,让栾宾打了个寒颤。他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个人,心里没有盟友,没有朋友,只有棋子。所有人,包括他栾宾,包括师瞿,包括那位周天子,都是棋盘上的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主公打算何时动身?”师瞿问。
“秋收之后。”庄伯走回案前,手指划过账册,“备礼。金五百斤,玉璧十双,帛千匹,晋地特产——汾酒百坛,狐皮千张,良马五十匹。分装十车,要体面,要晃眼,让沿途所有人都看见,曲沃给天子进贡了。”
“五百斤金……”师瞿倒吸一口气,“这几乎是府库一半积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庄伯的声音斩钉截铁,“况且,这钱不是白给。我要换的,是周王一道诏书,是斧钺节钺,是代天子征伐的大义名分!有了这名分,取翼城如探囊取物。到时候,整个晋国的财富,都是我们的!”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栾宾看着,忽然想起老主公临终前,眼中也有这样的光。那是执念,是心魔,是燃烧生命的火焰。
只是老主公的火焰,烧了一辈子,没烧出结果。少主人的这把火,会烧出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也许,该看看这最后的结果。
“老臣……遵命。”栾宾深深躬身。
秋十月,车队出发了。
十辆大车,蒙着青布,但沉甸甸的车辙印暴露了里面的分量。每辆车配四匹健马,御手精悍。前后各有百名甲士护卫,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旗上大书:“曲沃贡使”。
庄伯坐中间一辆车,不显眼,但车厢加固,内衬铁板。他一身诸侯常服,玄衣纁裳,佩玉戴冠,姿态恭谨。但掀开车帘看外面时,眼神锐利如鹰。
从曲沃到洛邑,六百里。途经韩、魏等小国,每过一城,必停留,必拜会当地守令,奉上薄礼,言辞谦恭:“曲沃进贡天子,途经贵地,叨扰了。”
守令们态度各异。有的冷淡,有的热情,有的好奇打量这支“贡使”车队——谁不知道曲沃和翼城正打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来进贡,什么意思?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车队抵达黄河渡口时,几乎整个中原都知道:曲沃庄伯亲自赴洛邑,给周天子进贡了,礼物装了十车。
渡河那日,天色阴沉。黄河滔滔,浊浪排空。船夫说,今年秋水大,不好渡。庄伯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隐约的城郭轮廓。那里是洛邑,成周故地,天下之中。曾经,这里是世界的中心,万国来朝。如今,宫殿颓败,王室势微,只剩一个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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