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城头,那面夺来的晋国大旗还在飘。风吹雨打,旗面已泛白,边角破损,但依旧高高悬挂,与簇新的曲沃旗帜并立,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兄弟。
庄伯站在旗下,鬓角已见霜色。四十六岁的年纪,在寻常人正是鼎盛,在他,却像已过完一生。眼角细密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六年,他老得比父亲临死前还要快。
不是身老,是心老。
六年前那场“大胜”,如今想来,像一剂猛药,服下时浑身发热,药劲过了,只剩虚脱。他杀了晋孝侯,夺了晋国大旗,却没能拿下翼城。荀国联军兵临城下,他不得不退。退回曲沃时,身后是燃烧的翼城宫室,面前是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对峙。
六年对峙。小战无数,互有胜负。曲沃依然强,但翼城学会了躲。新立的晋侯郄——那个在兄长血泊中仓促继位的年轻人,如今也快三十了。他学乖了,不再硬拼,转而紧紧抱住周王室的大腿。
“周天子又下诏了。”栾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苍老,疲惫。
庄伯没有回头:“还是那套?”
“斥曲沃‘以下犯上,僭越无礼’,命主公‘自缚请罪,归还侵地’。”栾宾递上一卷帛书,是誊抄的诏书,“措辞比上次更严厉。还说要‘会诸侯,共讨不臣’。”
庄伯接过,扫了一眼,冷笑:“会诸侯?除了荀国那几个跟屁虫,还有谁会来?郑国?卫国?齐国?他们自己家里一堆烂事,有空管晋国的闲事?”
“可这诏书一下,道义上,我们便落了下风。”栾宾叹息,“虽然王室衰微,天下人不管谁对谁错,但他们却也只认天子诏命。晋侯得了这诏书,便占了正统。我们曲沃,在世人眼里终究是叛逆。”
叛逆。这个词,庄伯听了四十年。从父亲那辈起,曲沃就是叛逆。父亲用一生想洗刷,没洗掉。他杀了晋孝侯,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还是叛逆。
“正统……”庄伯咀嚼着这个词,像嚼一块蜡,无味,但梗在喉头,“什么是正统?谁拳头硬,谁就是正统。父亲总说,要等天下人承认。可天下人凭什么承认你?凭你姓姬?天下姓姬的多了。凭你兵强马壮?那是暴虐。凭你……得周天子册封?”
他忽然顿住,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栾宾没察觉,还在絮叨:“老主公在时,常说名分大如天。没有名分,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今周天子明着支持翼城,我们的处境,比老主公时更难了……”
“周天子。”庄伯重复,转身盯着栾宾,“你说,周天子要什么?”
栾宾一愣:“自然是……天下归心,诸侯臣服……”
“那是场面话。”庄伯打断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是问,周天子姬林,那个坐在洛邑破宫殿里的小子,他要什么?真实的,具体的,他要什么?”
栾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庄伯不再看他,望向西方。那是洛邑的方向,远在群山之外,黄河之南。
“自平王东迁,周室衰微,靠的是什么?是诸侯那点可怜的供奉。齐、晋、郑、卫,哪个真把天子当回事?不过是需要时拿来用用的幌子。”庄伯的声音很冷,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晋侯能给周王的,无非是些粮食、布帛、几句漂亮话。我们能给什么?”
“我们……”栾宾迟疑,“也能给粮食布帛。”
“不够。”庄伯摇头,“要比翼城给得多。多得多。还要给得漂亮,给得让周王觉得,支持我们,比支持翼城划算。”
“可这有违礼制,是贿赂……”
“礼制?”庄伯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栾宾,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间的礼制,是给弱者定的规矩,是强者手里的玩具。郑伯寤生杀弟夺位,周王说什么了?不但没说,还承认了他!为什么?因为寤生会送礼,会说话,会让周王觉得舒服!”
他越说越快,眼中那簇熄灭已久的火,又燃了起来:“父亲一辈子困在‘礼制’二字里,总想名正言顺。可这天下,早就不讲‘名正言顺’了!讲的是利益,是交换,是——谁更不要脸!”
栾宾被这赤裸裸的话震住,半晌说不出话。
庄伯却已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召师瞿!还有,把府库的账册拿来!我要知道,曲沃还有多少家底!”
府库的账册堆了半张长案。竹简沉重,墨迹深深浅浅,记录着曲沃几十年的积蓄。
师瞿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筹,眉头紧锁。他是郑国流亡的士人,精于算计,当年桓叔收留他,看中的就是这份能力。如今他已是曲沃的“内府令”,管着钱粮命脉。
“主公,六年征战,耗费巨大。”师瞿放下笔,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不轻松,“石门山一战,赏赐将士,耗粮八千石,钱五万。汾水筑堰,征用民夫三千,耗钱三万,粮五千。翼城巷战,抚恤阵亡,赏有功,耗钱十万,粮两万。之后六年,边境小战不断,每年军费不下十五万钱,粮五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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