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成师留守翼城。”姬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气盛,此事不宜参与。”
魏淮心中一动。晋侯的弟弟成师,勇武过人,在军中威望日盛,但性情急躁刚烈。这样的大事,确实不该让他插手。然而更深层的原因是——魏淮看出来了——姬仇在保护这个弟弟,不愿让他沾上弑杀王族的污名。
更深的是,魏淮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成师在军中威望日隆,又镇守曲沃要地,若再立大功,恐功高震主。虽为兄弟,然君臣有别,自古难测。
“臣明白了。”魏淮再次躬身,身影隐入廊柱后的阴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高台上,又只剩姬仇一人。
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姬仇望着南方,那是虢国的方向,也是洛邑的方向。他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晋穆侯病重时的嘱托。那时他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枯槁的手。
“仇儿...晋国偏居北方,戎狄环伺...若周室不振,诸侯必将相吞...汝当审时度势,既不可逆势而为,亦不可随波逐流...重振姬姓荣光,在你了...”
“父亲,”姬仇对着南方低语,声音被风雨吞没,“儿今日所为,不知是否称得上‘重振荣光’?”
无人回应。只有檐下铜铃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
三日后,子夜。
连绵十日的秋雨终于停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惨白,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幽幽冷光。翼城在沉睡,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单调而寂寞。
城南军营,三千精锐已集结完毕。
不举火把,不鸣号角,士兵们牵着战马,马蹄裹着厚布,口中衔着木枚,如三千尊沉默的雕像。他们穿着黑色皮甲,手持长戈,腰佩短剑,每人背上还负着一副弓箭。这些都是姬仇亲自训练的精兵,历经与戎狄的数次恶战,每人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
姬仇一身黑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胯下战马通体乌黑,只在额心有一点白斑,名唤“夜照”,是三年前从北方草原俘获的宝马,可日行五百里。魏淮随行在侧,骑一匹青骢马,马背上挂着行囊,内装地图、符节、金饼——此行所需一应俱全。
副将栾郢清点人数完毕,趋步上前,单膝跪地:“君上,全军到齐,无一缺员。”
栾郢,年约三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眼神沉稳,毫无年轻人的浮躁。他十五岁从军,跟随姬仇征战十余年,深得信任。
姬仇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队伍。这些士兵大多与他年纪相仿,有的甚至跟随他从流亡到复国,再到现在。他们沉默地站着,眼中却燃着战意——那是对功勋的渴望,对封赏的期盼。
“此战凶险,”姬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虢都城高池深,守军虽少,却据险而守。我军千里奔袭,利在速战。若能一击得手,诸君皆有封赏;若事有不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事有不谐,孤与诸君同死。”
“愿为君上效死!”三千人齐声低吼,虽压低了声音,却依然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出发。”
命令悄声传下。三千人如鬼魅般离开军营,穿过翼城寂静的街道,从南门鱼贯而出。守门士卒早得严令,无声地打开城门,又无声地关闭。城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命运的叩门声。
出城十里,至汾水岸边。
汾水是黄河第二大支流,此刻秋水暴涨,河面宽达百余丈,波涛汹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白光。对岸是黑黢黢的密林,风吹过时,林涛如万马奔腾,令人心悸。
“渡河!”
士兵们迅速行动。他们从马背上卸下牛皮囊——这是晋军特有的装备,每名骑兵都配有两只皮囊,平时装水,必要时吹气扎口,可组合成浮筏。三千人训练有素,除了水声风声,竟无半点杂音。
魏淮看着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心中感慨。晋国自晋穆侯以来,三代君主励精图治。穆侯改革军制,将车战与步卒协同;其弟殇叔虽篡位四年,却也延续了军事改革;姬仇夺回君位后,更是大力推行新战术,使晋军战力冠绝北方诸侯。若非有此强军,也不敢行此险招——突袭一国都城,刺杀一位周王。
第一批士卒渡河成功,在对岸打出安全的信号——三声布谷鸟鸣,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姬仇策马入水。夜照踏浪而行,竟如履平地。魏淮紧随其后,冰冷的河水浸透衣甲,激得他浑身一颤。深秋的汾水寒意刺骨,不少士兵嘴唇发紫,却无人出声。
渡河用了一个时辰。全军登岸后,在密林中稍作休整。士兵们卸下皮囊,拧干衣甲,就着冷水吞下干粮——炒熟的粟米,混着肉干,虽粗糙却能充饥。
姬仇召集将领,在一棵千年古柏下摊开羊皮地图。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图上投下斑驳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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