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年春耕呢?雨水可足?”
“春雨及时,秧苗已插。”
一问一答,都是家常。直到穆侯忽然话锋一转:“叔祖父可知,绛邑去年上报户数多少?”
姬称心中一紧:“这……老臣不知。”
“一万三千户。”穆侯自斟自饮,“而曲沃上报的,是八千户。”
他抬眼,目光如炬:“可据孤所知,曲沃实际户数,当在一万五千户以上。叔祖父,那七千户,是隐户吧?”
姬称手中酒爵一颤,酒水洒出。隐户,即隐瞒不报、不纳赋税的户口,这是各国宗亲贵族的通病,但也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秘密。
“君上明鉴,曲沃户数,确有疏漏,老臣回去立即清查……”
“不必了。”穆侯摆手,“隐户之事,各国皆有,晋国也不能免俗。孤今日提起,不是要追究,只是想告诉叔祖父——孤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姬称背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交易:我知道你的底细,但可以不追究;前提是,你安分守己。
“老臣……明白。”姬称深深低头。
“明白就好。”穆侯又换上笑容,“来,叔祖父,再饮一杯。北疆筑城之事,还需曲沃多多出力啊。”
“应当的,应当的。”
宴后,姬称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内衣已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室,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忌惮,有不甘,也有一丝欣赏。
这个侄子,比他父亲更难对付。
消息传到齐姜耳中,她笑道:“君上恩威并施,姬称短期内当不敢妄动。但此人野心已露,不可不防长远。”
“夫人有何高见?”
“分化,制衡。”齐姜道,“曲沃势大,可扶植其他宗亲制衡。譬如绛邑、郇邑,皆与曲沃有隙。君上可适当施恩,使其互相牵制。”
穆侯点头。这正是父亲献侯用过的策略,如今在齐姜的点拨下,他运用得更加纯熟。
就在夫妻二人联手梳理内政时,一个意外的喜讯传来——齐姜怀孕了。
太医确诊时,桃枝刚绽出第一朵花苞。穆侯欣喜若狂,这是他的第一个子嗣,也是晋国未来的希望。
“若是男孩,该取何名?”穆侯拥着齐姜,轻声问。
齐姜靠在他肩上,柔声道:“名字承载期许。君上希望他成为怎样的君主,便取怎样的名。”
穆侯沉思。他希望这个孩子能继承父亲的睿智,自己的沉稳,齐姜的聪慧;希望他能带领晋国走向更强盛的未来;希望他能平衡各方势力,延续晋国的基业……
他想了很多,但最终只说:“等孩子出生再定吧。无论男女,都是上天赐予晋国的礼物。”
齐姜抚摸着小腹,眼中满是温柔。她没有告诉穆侯,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男孩在战场上降生,四周是烽火与鲜血。醒来后,心中隐隐不安。
但愿,那只是个梦。
这年夏。汾水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分之一,河床裸露的卵石在烈日下泛着白光。翼城的街巷里,狗儿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连蝉鸣都有气无力。
齐姜腹部已高高隆起。她坐在寝宫临窗的席上,手中缝着一件婴儿的小衣。针脚细密,用的是从齐国带来的天青色丝线。侍女轻摇羽扇,为她送去些许凉风。
“夫人,歇会儿吧。”贴身侍女阿萝劝道,“医官说您不可过于劳累。”
齐姜摇头,指尖抚过柔软的衣料:“不知是儿是女,先备着总是好的。”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的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君上前日说,若是男孩,要带他去北疆巡视边城;若是女孩,要教她读诗书。”
话音未落,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人慌张入内:“夫人,君上请夫人速往正殿!”
齐姜心中一紧。放下针线,在阿萝搀扶下起身。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轻轻踢了一下。
正殿里气氛凝重。穆侯背对殿门站着,面前摊开一卷竹简。司马赵礼、司徒荀潜、曲沃宗伯姬称等重臣分立两侧,皆面色肃然。
“君上。”齐姜微微屈身。
穆侯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夫人,你先坐下。”待齐姜坐定,他沉声道:“王命到了。”
他展开那卷竹简,上面盖着周宣王的赤色玺印:“条戎犯境,肆虐王土。命晋侯率师,随寡人亲征!”
殿中一片死寂。条戎是晋国西北方的劲敌,游牧为生,来去如风。先君献侯在世时曾三次征讨,皆未能彻底平定。如今他们趁着晋国新君初立、国内未稳,大举南下,已连破边境三邑。
“王上……要亲征?”齐姜声音微颤。
“是。”穆侯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晋国西北部,“王师三百乘,加上晋军及诸侯联军,总兵力将超过五百乘。这是大王继位以来,最大规模的征伐。”
赵礼上前一步:“君上,此战关乎晋国声誉。先君受赐‘王室宿卫’之名,此战正是彰显之时。臣请为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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