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潜却忧心忡忡:“国库虽有余粮,但去岁旱情影响收成,今春又少雨。若大军远征,耗费巨大。且……”他看了一眼齐姜,“夫人临盆在即,君上此时亲征……”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万一穆侯战死沙场,晋国将陷入无嗣继位的混乱。
姬称缓缓开口:“老朽以为,此战不得不打。一则王命难违,二则条戎不除,北疆永无宁日。只是……”他看向穆侯,“君上需做好万全准备。”
穆侯沉默良久。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王赐苏钟”上“王室宿卫”的铭文,想起自己继位时发下的誓言——要让晋国比父亲在位时更加强盛。
“战。”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仅要为王命,为先君遗志,更为晋国万千百姓——若不彻底打垮条戎,边境永无宁日,何谈休养生息?”
他看向赵礼:“司马,晋军可出多少兵力?”
“翼城常备军,战车百二十乘,甲士一千五,徒卒三千。若征调各邑私兵,可再增战车八十乘,徒卒两千。”
“不必全征。”穆侯已有决断,“翼城精锐尽出,战车百乘,甲士一千,徒卒两千。赵司马,你为副帅。荀司徒,你留守翼城,统筹粮草。”
最后,他看向姬称:“叔祖父,曲沃需出战车三十乘,甲士三百,由你亲自率领,随中军行动。”
这是将姬称放在眼皮底下,既用其实力,又防其异动。
姬称躬身:“老臣领命。”
当夜,寝宫烛火长明。
齐姜为穆侯整理甲胄。青铜甲片冰冷沉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手指抚过甲片上的每一道划痕。
“夫人,我……”穆侯欲言又止。
“君上不必多说。”齐姜抬头,眼中虽有忧色,却无泪光,“妾知此战必行。晋为大国,君为雄主,岂能畏战?妾只望君上保重,平安归来。”
她取出一枚玉佩,青玉质地,雕着蟠螭纹,系在穆侯腰间:“这是妾离家时,母亲所赠。她说此玉能护佑平安。”
穆侯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夫人放心,我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那妾便等着。”齐姜微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无论是儿是女,妾都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为国出征的英雄。”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
翼城百姓夹道相送,欢呼声中掺杂着担忧的私语。许多人认出了队伍中自家的子弟,挥手呼喊,直至队伍消失在北方尘土中。
穆侯乘戎车行于队首,腰间玉佩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他回头望去,城楼上,齐姜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十日后,晋军与王师会合于汾水之阴。
周宣王站在高车上,鬓发斑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见到穆侯,第一句话是:“晋侯,先君献侯的‘王赐苏钟’,寡人在镐京也听说过。钟上铭文说晋军乃‘王室宿卫’,今日,寡人要看看这‘宿卫’的成色。”
压力如山。穆侯沉声应诺:“臣必不负王命,不负先君之荣。”
然而战事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期。
条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集结主力决战,而是化整为零,利用对吕梁山区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粮道、伏击斥候。王师虽众,却如重拳打在棉花上,空耗粮草,士气渐疲。
七月,大军进入条戎活动的核心区域。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战车难以展开。赵礼建议放缓推进,先肃清周边,但王师中军的催促进军令箭一日三至——宣王担心拖入秋冬,补给困难,欲速战速决。
七月初九,决战之日不期而至。
探马回报,发现条戎主力在三十里外的“鬼见愁”峡谷集结。宣王立即下令全军进击。
“君上,此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赵礼指着地图,眉头紧锁,“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三车并行。若是埋伏……”
穆侯也觉不妥,但王命已下,不得不从。他下令晋军为前锋,但要求曲沃姬称部负责侧翼掩护,赵礼率精锐居中策应。
午时,晋军前锋进入峡谷。
起初一切平静。峡谷幽深,两侧崖壁上长满苔藓,偶有飞鸟惊起。但行进至峡谷中段时,变故突生。
山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骨哨声。
下一秒,滚木礌石如暴雨落下!箭矢从两侧山林间密集射来,许多晋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中、射穿。
“有埋伏!后撤!”前锋将领嘶吼。
但后路已被巨石封堵。狭窄的谷道里,晋军战车挤作一团,进退不得。马匹受惊,四处冲撞,阵型大乱。
穆侯的戎车在中军位置,见状立即下令:“赵司马,率部抢占左侧高地!叔祖父,你部向右突围,打开缺口!”
命令传下,但混乱中执行艰难。赵礼率亲兵拼死冲向左侧山坡,与埋伏的条戎短兵相接。姬称的曲沃军向右冲击,却遭遇了最猛烈的阻击——显然,条戎对晋军部署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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