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潜躬身称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齐姜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晋国政坛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她不仅影响着穆侯的决策,更以独特的方式融入晋国。
她学习晋国方言,三个月后已能流利对话;她研究晋国风俗,主持祭祀时礼节无可挑剔;她还改良了从齐国带来的桑蚕技术,在翼城周边推广,增加农户收入。
最让穆侯惊讶的是,齐姜对军事也有见解。一次巡视武库,她指着新式的齐国战车道:“此车虽固,然过重,不利于山地作战。晋国多山,可减轻车体,增加灵活性。”
随行的司马赵礼闻言,眼睛一亮:“夫人高见!末将也觉此车在平原地带虽好,到了北疆山地,反而笨重。”
“那何不改良?”齐姜笑道,“取其长,去其短。加固车轮车轴,减轻车厢重量,再为驭手增设护板。”
赵礼茅塞顿开,此后果然改良出更适合晋国地形的战车,此是后话。
朝夕相处中,穆侯对齐姜的感情,逐渐从政治联姻的合作伙伴,转变为真正的相知相惜。他发现这个年轻女子不仅有美貌,更有智慧;不仅有智慧,更有胸怀。
一次夜谈,穆侯问及她远离故国的感受。
齐姜正为他缝补一件旧甲,闻言抬头,微笑道:“妾离家时,母亲哭了一夜。父亲却说:‘姜儿去晋,非为一人一家,乃为两国万民。’妾深以为然。既为晋妇,便当为晋谋。故乡明月,心中长存即可。”
穆侯动容,握住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齐姜脸颊微红,低头继续缝补。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婚姻的甜蜜很快被现实的政务冲淡。穆侯继位的第五年,晋国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最先出问题的是北疆。
赵礼从边城传回急报:白狄的一支绕过边城防线,突袭了北部的两个边邑,掠走人口三百,牲畜无数。虽被及时击退,但暴露出防线漏洞。
朝会上,赵礼请罪:“末将防守不力,请君上责罚。”
穆侯摆手:“狄人狡诈,防不胜防。司马镇守北疆多年,功大于过。只是……”他看向地图,“边城虽固,但防线过长,总有疏漏。诸位可有良策?”
曲沃宗伯姬称缓缓开口:“老臣以为,当在边城以北,再筑一城,两城互为犄角。”
“筑城耗费巨大。”司徒荀潜立即反对,“去岁减赋,国库已显紧张。若再大兴土木,恐伤国本。”
“那荀司徒有何高见?”姬称反问,“莫非任狄人劫掠?”
两人争执起来。穆侯静静听着,心中盘算。筑城确实耗资甚巨,但不筑城,北疆永无宁日。父亲献侯筑边城,用了三年,耗费粮秣十万斛,钱帛无数,但换来北疆十年太平。这账,值得算。
“筑城。”穆侯最终拍板,“但在边城以北三十里处,先筑堡垒,驻军五百,不必筑大城。所需费用,从宫中用度减半,再从各宗亲封地征调三成。”
他看向姬称:“叔祖父,曲沃富庶,当多出力。”
姬称脸色微变,但仍躬身:“老臣遵命。”
又看向荀潜:“荀司徒,减赋之政继续,但可适当增加商税。另外,宫中用度,从今日起减半,你亲自督办。”
荀潜张了张嘴,最终道:“臣遵命。”
这道命令看似折中,实则蕴含深意:让宗亲出钱,既解决筑城经费,又削弱其实力;减宫中用度,收拢民心;增商税而不增农税,不影响根本。
朝会后,齐姜在寝宫听完穆侯讲述,沉吟道:“君上此策甚妙。只是……姬称今日虽然应承,心中必有芥蒂。妾观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不防。”
“夫人看出什么了?”
“他提议筑城,看似为国,实则料定荀潜会反对。若君上听从荀潜,则北疆不安,赵礼难堪;若君上听从姬称,则国库吃紧,民心生怨。无论哪种,他都可从中渔利。”齐姜眼中闪过锐光,“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穆侯悚然一惊。细想今日朝会,姬称的提议确实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两难境地。若非自己折中处理,无论怎么选,都会有后患。
“那夫人以为,姬称所欲为何?”
“权。”齐姜一字一顿,“曲沃虽为封邑,但经过数代经营,户口已近翼城七成,私兵过千。姬称此人,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他所求的,恐怕不止一个宗伯之位。”
穆侯陷入沉思。父亲献侯晚年也曾忧虑宗亲坐大,但当时王室压力更大,无暇内顾。如今外患稍缓,内忧却浮出水面。
“看来,是时候敲打敲打了。”穆侯喃喃道。
几日后,穆侯以“商议北疆防务”为名,召姬称入宫。不是朝会,而是私宴,只他们二人。
宴设在小殿,菜式简单,酒是普通的黍酒。姬称心中警惕,面上却笑容可掬。
酒过三巡,穆侯看似随意地问:“叔祖父,曲沃去年收成如何?”
“托君上洪福,尚可。”姬称谨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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