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后,穆侯独自登上翼城城墙。秋雨已停,远山如黛。北望,是父亲筑起的边城防线;南望,是广袤的晋国腹地;东望,王畿的方向云雾缭绕;西望,秦国的土地隐约可见。
“君上在看什么?”太史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在看父亲留下的江山。”穆侯轻声道,“也在看父亲未竟的忧虑——戎患未平,宗亲坐大,王室猜忌。太史,你说,孤该从何处着手?”
太史沉吟:“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先君谥‘献’,君上不妨也以‘智’为先。察时势,辨人心,而后动。”
穆侯点头。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费王,你性情沉稳,这是好事。但为君者,沉稳之余,也需决断。记住,该柔时柔,该刚时,必须刚。”
该柔时柔,该刚时刚。穆侯默念着这句话,目光渐深。
四年后,公元前808年的春天,翼城迎来了近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齐国的送亲队伍绵延三里,从清晨到午后,才全部入城。除了常规的金玉丝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五十车简册——那是齐国太史馆收藏的典籍副本,涵盖治国、兵法、农桑、星象,价值连城;以及十乘新式战车,车轮包铜,车轴加固,辕木选用的是泰山特有的硬木。
“齐侯这是把半个家底都送来了啊。”司徒荀潜在穆侯身侧低语,眼中闪着精明的光,“看来东方也不太平,齐国急需盟友。”
穆侯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队伍中央那辆华盖轩车上。车帘低垂,只隐约看到帘后一抹端坐的身影。
新娘姜氏,年方十六,齐侯的侄女。这场联姻,是穆侯继位后最重要的外交布局——与东方霸主齐国结盟,既可制衡西边的秦国、南边的郑国,也能在日益微妙的王室关系中增加筹码。
婚礼仪式繁复而庄重。黄昏时分,在宗庙完成庙见礼后,新婚夫妇回到寝宫。
红烛高烧,侍从退去。齐姜自行卸下沉重的头饰,乌黑长发如瀑倾泻。她没有寻常新妇的羞涩,反而落落大方地从妆奁中取出一卷帛书。
“君上,这是叔父齐侯让妾转交的亲笔信。”
穆侯接过展开,齐侯的字迹刚劲有力:
“晋侯亲鉴:齐晋联姻,非独儿女之好,实为社稷之盟。今王室暗弱,诸侯各怀心思。秦在西,虎视眈眈;楚在南,僭号称王。齐在东,晋在北,若同心协力,可制衡中原。近闻王室有联秦制戎之意,晋若需援,齐必响应。小侄姜氏,虽年幼,然通诗书,晓政务,或可佐君理国。望善待之。”
信不长,却信息量极大。穆侯不动声色地收起帛书:“夫人可知信中内容?”
“妾知。”齐姜抬起眼眸,烛光映照下,那双眼睛清澈而聪慧,“叔父送妾来晋,既为联姻,也为结盟。妾虽女流,愿效绵薄之力。”
穆侯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夫人以为,晋国当下最急之务为何?”
这是试探,也是考校。
齐姜略一思索:“妾初来乍到,本不该妄言。但若君上垂询,妾以为,晋国当务之急,在内不在外。”
“哦?细说。”
“妾沿途所见,晋国城池坚固,甲兵精良,此先君献侯之遗泽。然入翼城后,闻市井议论,多言赋税徭役之苦。先君为备战,赋税不轻;君上继位虽减赋三成,然仅限一年。如今一年之期将至,民心浮动,此其一。”
她顿了顿,见穆侯没有打断,继续道:“其二,妾观晋国卿大夫,赵氏掌兵,荀氏掌财,曲沃、绛邑宗亲各拥封地。君上虽为共主,然权分多处。长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这番话,竟与穆侯心中忧虑完全吻合。他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子。
“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应对?”
“轻徭薄赋,收拢民心;分化制衡,收拢权力。”齐姜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譬如春日融冰,缓则水到渠成,急则洪水泛滥。”
穆侯沉默良久,终于举杯:“得夫人,晋国之幸。”
新婚之夜,红烛燃尽时,两人已从赋税聊到兵制,从宗亲聊到王室。齐姜不仅熟知晋国历史,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她提到周王室近年来对诸侯的控制力日渐衰弱,提到秦国在西方悄然坐大,提到楚国已三年不朝贡。
“叔父常说,天下将乱,非一国可独善其身。”齐姜最后说,“晋国欲强,需外结盟友,内修政理。而内修,当从察吏安民始。”
次日朝会,穆侯便宣布:减赋之政再延一年,同时派遣三名大夫巡察各邑,考核吏治,倾听民情。
此令一出,朝野称善。只有荀潜私下进言:“君上,再减赋一年,国库恐吃紧。且巡察各邑,难免触动地方……”
“国库吃紧,可节用度;吏治腐败,乃国之蛀虫。”穆侯打断他,“荀司徒,你掌赋税,当知民为邦本。民不安,赋税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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