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已听说了?”
“易城街头,贩夫走卒皆在议论,秦军不日将至。”荆轲的声音平淡,“市井之人已在变卖家产,准备东逃。东门的粥棚,领粥的百姓比上月多了三倍。城南的棺材铺,棺木已售罄。就连宫中的内侍,也在悄悄将细软运出城外。”
太子丹苦笑:“不想卿深居简出,对市井之事却了如指掌。”
“乱世之中,市井才是真相。”荆轲淡淡道,“殿下在深宫所见,皆是修饰过的太平。轲在街巷所闻,才是燕国真正的模样。”
太子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鞠武一人。三人围坐在望楼内的火盆旁,炭火噼啪,映照着三张凝重的脸。有内侍想进来添炭,被太子丹斥退。
“秦将王翦已破邯郸,虏赵王,尽收赵地。大军北进,已至燕南界。”太子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探马来报,秦军每日在易水西岸操练,战船已造三百余艘。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
这是绝望的呼喊,也是一个储君放下所有尊严的恳求。三年来,太子丹待荆轲以上宾之礼:黄金十镒供他挥霍,骏马名车任他驱使,美女乐舞由他挑选。荆轲曾说喜食马肝,太子丹便杀千里马取肝;荆轲赞池中蛙鸣悦耳,太子丹命人铸金蛙投于池中。如此厚待,燕国朝野已有非议,但太子丹充耳不闻。
他在下一盘大棋,而荆轲是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荆轲沉默良久,伸手在火上取暖。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一双适合握剑的手。“微臣自至燕地,蒙殿下厚待,锦衣玉食,车骑美女,恣轲所欲。殿下之恩,轲日夜思报。”
他抬起眼,目光如剑:“殿下不言,轲固请谒之。然则,今往秦而无所持,则秦王何以信我?空手说秦王,譬如以肉投饿虎,必不得效。”
“卿需何物?”
“秦王悬赏千金、邑万家,购樊将军首级。”荆轲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樊将军!”太子丹猛地站起,碰翻了案几,茶碗摔碎在地,“不可!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看着太子丹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见过太多贵族,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牺牲门客、臣子以自保。这位燕国太子,至少还保留着一点春秋时代遗留的“义”。
“轲明白了。”荆轲起身,“容臣再思他法。”
“不,”太子丹忽然叫住他,声音嘶哑,“让丹...再想想。”
荆轲颔首,退出望楼。下楼时,他听见太子丹压抑的哭声,和鞠武低低的劝慰声。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黄叶。荆轲走在宫道上,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要下雪了。
樊於期住在易城西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自从秦国逃到燕国,这位曾经的秦国王翦麾下大将就深居简出,如同惊弓之鸟。院中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夜已深,樊於期却无法入眠。他坐在堂前,面前案上摆着一卷简牍,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是一卷《孙子兵法》,他读了三十年,倒背如流。可兵法救不了家人,也救不了自己。
闭上眼睛,就是血与火的景象:咸阳刑场上,父母妻儿被绑缚跪地;老父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却仍挺直脊梁,不肯向监斩官低头;幼子才八岁,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妻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诀别。
“将军又梦魇了?”老仆樊福端着热汤进来,声音里满是忧虑。他是樊家的老仆,随樊於期从秦国逃出,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樊於期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樊福放下汤碗,碗中是安神的枣茶,“将军,早些歇息吧。燕太子既收留我们,总会护我们周全的。”
“周全?”樊於期苦笑,笑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秦军已至易水,燕国自身难保,如何护我周全?待秦军破城,嬴政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我樊於期。到时车裂?腰斩?还是凌迟?”
他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凄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年前,他因劝阻秦王嬴政坑杀赵国降卒而获罪。
嬴政一道诏书下达:樊於期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幸得旧部拼死相护,他才逃出咸阳,一路东奔,最后在燕国落脚。
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亲手割下嬴政头颅的场景,醒来却只剩空虚与绝望,余生只剩复仇一念。
“樊将军好兴致,月下独酌,岂不寂寞?”
一个声音突然从阴影处传来。樊於期瞬间拔剑转身,动作快如闪电——即使落魄,他仍是秦国名将,剑术未曾荒废。
荆轲从槐树后走出,手中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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