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樊於期收剑入鞘,眉头微皱,“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与将军共饮。”荆轲晃了晃酒坛,“邯郸烈酒,将军故乡的味道。”
听到“邯郸”二字,樊於期眼神一暗。他曾在邯郸驻守三年,那时赵人视秦人为虎狼,唯有城西酒肆的老板老陈不以身份论人,常与他在月下对饮,说些市井趣闻。后来秦军破赵,他特意派人寻找那位故人,却得知老陈已在城破时,带着全家自焚殉国。
“赵人烈性。”樊於期当时喃喃道,不知是赞是叹。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荆轲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邯郸特有的高粱烧,烈如刀,暖如血。他倒满两碗,推一碗到樊於期面前。
“荆卿有话不妨直说。”樊於期没有碰酒碗。他在军中多年,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荆轲是太子丹座上宾,深夜来访,绝不止饮酒这么简单。
荆轲仰头饮尽自己那碗,擦去嘴角酒渍,直视樊於期:“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奈何?”
樊於期浑身一震,手中酒碗“啪”地落地粉碎。他死死盯着荆轲,眼中血丝浮现,手按剑柄:“荆卿此言何意?是太子欲取樊某头颅以献秦王,换燕国一时安宁么?”
“非也。”荆轲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是轲有一计,可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
“计将安出?”
荆轲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在静夜中却清晰如刀:“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院中死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如同鬼魅起舞。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巷中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樊於期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枭,在静夜中格外瘆人。他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刻满风霜与仇恨。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
他猛地撕开左袖,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荆轲这才注意到,那臂膀上布满新旧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用匕首生生刻上去的,伤口已愈合,但疤痕狰狞:“灭嬴政,雪家仇”。
“荆卿请看,”樊於期指着那些字,声音颤抖,“这三年来,每逢仇痛难忍,我便以刀刻臂,以痛制痛。这六个字,是来燕国第一夜所刻。那时伤口溃烂,高烧三日,几乎死去。是老樊福日夜照料,才捡回一命。”
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月,月光洒在他脸上,竟有种奇异的神圣感。“我每念及父母临刑前的目光,便觉五内俱焚。父亲是秦国老将,为嬴政祖父昭襄王征战一生,身上伤痕二十三处。母亲出身公族,温良贤淑,从未与人红脸。妻子温柔,幼子懵懂,才八岁,连剑都握不稳...皆因我一人之故,惨死刀下。我樊於期枉为人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声音哽咽,虎目含泪。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将军...”荆轲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樊於期抬手止住他,转身面向荆轲,忽然单膝跪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荆轲一怔,连忙去扶:“将军这是何意?”
“荆卿,於期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樊於期不起,仰头看着荆轲,眼中燃着熊熊火焰:“我死之后,头颅任卿取用。但请卿答应,若真能近得嬴政之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刺他时,告诉他,这一剑是为我父樊於陵、我母郑氏、我妻赵媛、我儿樊毅所刺!告诉他,秦国可以灭六国,却灭不了天下人心中的义!告诉他,暴政必亡,我在黄泉路上等他!”
荆轲肃然,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轲必不负将军所托。若得近嬴政,必以此言告之。”
樊於期这才起身,拍拍膝上尘土,忽然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一死。能为父报仇,为家人雪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走到院中空地,拔出长剑。剑是秦剑,长三尺有余,剑身有血槽,是标准的战场杀人利器。月光下,他忽然舞了起来。那是秦军的战阵之舞,刚猛凌厉,杀气腾腾。没有乐师伴奏,他自己和着节拍,高声而歌:
“忆昔年少时,仗剑出关中。
马蹄踏山河,意气盖长虹!”
剑势如风,卷起地上落叶纷飞。他的身影在月下翻腾,虽只一人,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父母殷殷嘱,妻儿倚门送。
谁料功成日,竟是家国空!”
剑光越来越急,如狂风暴雨。老槐树的枝叶被剑气所激,簌簌落下。樊福从屋内奔出,见此情景,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
“秦王嬴政,虎狼心胸!
戮我至亲,毁我门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