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守卫比平日松懈了许多。大部分精锐侍卫随王驾出城,留守的也多因天寒地冻而懈怠。更重要的是,丹用了三年时间,无数金银珠宝,终于让赵高答应帮他这一次。
“今夜子时,西侧小门。”前一日,赵高借着送冬日用度的机会,在竹简中夹了一张帛条。条上只有这七个字,但已足够。
丹烧掉帛条,开始准备。他不能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金银,以及母亲在他离开燕国时悄悄塞入行囊的一枚玉佩——燕国太子的信物。这玉佩他从未示人,如今,它将是他归国的凭证。
他叫来高渐和其他三名卫士,告知计划。四个年轻人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坚定。
“殿下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高渐说,“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不。”丹摇头,“我要你们活着,活着回到燕国。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求生,是为了燕国的求生。”
他分配任务:高渐负责探路,清除障碍;另一人准备马匹和干粮;还有两人在宫中制造混乱,引开守卫。至于赵高,他会在子时打开西侧小门,并在三里外的树林中准备通关文牒和替换马匹。
“记住,”丹看着四个年轻的面孔,“若事败,就说一切是我逼迫你们所为。保住性命,将来或许还能为燕国效力。”
“殿下!”四人齐齐跪下,“我们誓死相随!”
丹扶起他们,没有说话。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鞠武,想起了易水畔的送别,想起了老臣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飘动。三年了,老师,您的学生,要回来了。只是不知归来时,燕国是否还是那个燕国?
子时的咸阳宫被大雪覆盖,寂静如墓。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更显得这寂静深不可测。丹披上黑色斗篷,踏着没踝的积雪,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宫巷。他的心狂跳不止,每一次脚步声,每一次风吹过屋檐的呼啸,都让他几乎窒息。
西侧小门是宫人运送垃圾的通道,平日里少有人至。丹到达时,赵高已经等在那里。这个平日里总是微微躬身的宦官,此刻挺直了腰背,在雪夜中宛如一杆标枪。
没有言语,赵高只是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平时紧锁的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太子一路小心。”赵高低声说,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有平民服饰,一些干粮,还有这个。”他塞给丹一块铜符,“这是出城的令牌,只说家中老母病重,要连夜出城。守门军士认得这符,不会为难。”
丹握住赵高的手,发现那手冰冷,却在微微颤抖:“此恩,丹永生不忘。他日若有机会...”
“没有他日了。”赵高打断他,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太子今日一走,赵高便是死罪。秦王多疑,必能查到是我相助。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帮那个很多年前,在邯郸街头写字卖画的赵高,帮那个国破家亡,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的赵高。”
他推了丹一把:“快走吧。出城后沿渭水向东,天明前必须渡过泾水。马匹在树林中,棕马,鞍袋中有地图。记住,不要走大路,不要进城镇,遇到盘查,就说你是邯郸人,家人在战乱中失散,要去东方投亲。”
丹深深看了赵高一眼,将这个秦国宦官的面容刻入心中。然后,他转身冲入风雪。
咸阳城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如同一个正在醒来的噩梦。丹按照赵高的指示,找到那匹拴在树上的棕色驽马。马很普通,不引人注目,鞍袋中果然有地图、干粮,以及一份伪造的商人通关文牒,名字是“赵丹”——赵国的赵,丹心的丹。
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泥土抹脏脸颊,丹翻身上马,向东狂奔。风雪抽打着他的脸,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三年了,他终于在逃亡的路上,向着燕国的方向,向着故土的方向。
但逃亡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秦国的关卡盘查严密,尤其是对东方诸国方向的行人。丹不得不避开大路,穿行于山林之间。白天躲藏,夜晚赶路,渴了饮雪水,饿了啃干粮。有一次,他几乎被一队秦军巡逻兵抓获,躲在山洞中整整两天不敢出来,靠积雪和怀中仅存的半块干粮度日。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渡过黄河时。那时已是初春,河冰开始融化,丹冒险踏冰过河。行至中流,冰面突然破裂,他连人带马落入刺骨的河水中。河水湍急,浮冰撞击,丹拼命挣扎,终于抓住一块较大的浮冰。马匹嘶鸣着被河水冲走,鞍袋、行李全部丢失,只有母亲给的那枚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中,贴在胸口。
靠着浮冰,他挣扎着游到对岸,已是精疲力竭。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疯狂,带着解脱。他没死,他从秦国逃出来了,从那个虎狼之邦,从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王眼皮底下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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