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随侍的年长傅母低声细语嘱咐着楚国的礼仪规矩,声音温柔却空洞,如同拂过玉石的碎风。媵妾们默然低头,垂手安坐。嬴悦始终不言不语。只有车轮沉重地滚过崎岖山路时发出的有节奏的颠簸声,车辕与车身相接处的木头吱呀作响,像是她胸口一声声细微而又持续不断的碎裂。
沿途的关隘次第在朱轮车驾前沉缓洞开,又一沉默闭合。每个关口皆更换不同衣饰、面貌迥异的楚国守军。当车队蜿蜒行至郧关,那已是楚境深腹之地了。秦军的黑甲武士们至此须止步。领队的秦军校尉翻身下马,足下草履沾满黄泥灰尘。他与楚方将领互换符节,仪式一丝不苟。黑甲秦兵排成齐整两列,将手中长矛沉重地、齐刷刷倒插于地,声响沉闷而齐落,震起薄薄黄尘。他们随后安静地、有秩序地卸下随身的甲胄、佩剑、短刃,一件一件堆放整齐于楚军指定的场地。动作肃然,无一丝杂音。
楚军的赭色旗帜接替飘动,护着这支华贵的车驾重新启程。朱轮转动离开,嬴悦的目光终究忍不住从车窗的缝隙穿过,回望过去——一片褪去了武装的玄黑色背影在暮色里凝定于尘埃黄沙中,越来越小,最终消散在弯曲的山口之外。那一瞬间,她置于膝前袍服中冰凉的双手不为人知地紧握起来,将袖内精细的暗纹揉皱了又展开。从此,真正是离了一切故土熟悉的庇护,全然堕入无尽陌路的深潭。
继续南行,终于出了崇山阻隔。视野猛然开阔,极目无际的浩大水域展现在车轮之前。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空,无数水泽如同倾倒的熔金在眼前铺陈闪耀。那是楚人心目中的云梦大泽。
楚军将领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难掩一丝自豪:“公主请看,云梦泽至此!”
傅母在车厢里立刻凑过来,低声提醒:“公主,这是楚人的脸面呢。”
嬴悦依言,微微探身撩开了一点车帷。那一片浩瀚的水波,烟霞氤氲里无数朱顶的鹭鸟和叫不出名目的水禽翩翩掠过水草丰茂的岸边,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叫。水气混着芦苇的清香扑面而来,蒸腾着浓重而陌生的蓬勃生机。这生机如此盎然,却似乎带着吞噬孤寂的野性气息。她怔怔地望着,晚霞在她脸上跳跃,像覆了一层流动的胭脂色薄纱。不知何时,一滴冰凉的水珠无声地顺着凝脂般的面颊滑落,极快地隐入华服的重襟深处,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车驾一路经过许多楚地的城邑。沿途庶民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衣饰粗劣,却踮起脚尖,争相仰望着这来自北方强秦的盛事。议论声嗡嗡起伏,如群蜂采蜜。
“秦女的衣装可真正高贵非凡!”
“看那车马,比我等小国君主还威风呢!”
“楚国当从此安宁了吧……”
孩童们在后面追着华车奔跑跳跃,兴奋的大呼小叫。那些稚嫩的喧哗与成年百姓们掺杂着惊叹、复杂好奇的议论混在一起,被闷重的马蹄声、车轮压过木桥的吱呀声碾碎又散开,隔着车壁隐隐约约地敲打着嬴悦的耳膜。她仿佛被隔绝在喧闹尘世外的精致棺椁中,周身绣满华贵,心却浸泡在冰冷的死水。
郢都终于到了。楚王宫深处涌出的无数火把,将浓重的夜幕撕开了一道热烈而明耀的口子。那光芒在墨色的宫墙上不安地跳动,映照着殿阙飞檐上狰狞的怪兽脊兽身影。熊横,这位年轻的楚王,身着玄端大裘、头戴前圆后方的十二旒冕冠,立于重重禁卫之前。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形挺拔如孤松。
车驾行至宫门,停下。傅母先行下车,再小心翼翼地搀扶嬴悦。她的深衣礼服被车内熏炉整夜熏染,散发着幽兰的香气。楚宫专司礼制的官员高声唱起庄重的迎婚辞,声调古雅而悠长。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吉日良辰,淑女归止!”
太庙里,烛火煌煌如同白昼,浓密的松脂燃烧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玄色幔帐重重垂落,帐下安放着楚室历代先祖狰狞凝视的黑木神主,仿佛无数目光穿透历史,刺扎在嬴悦的背上。编钟排箫组成的雅乐肃穆响起,乐声深沉而滞重地敲打在殿堂的每一处高大木构上,回音久久震荡不息。沉重的步伐在殿中踏响,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房之上。所有观礼的楚国宗室重臣、诰命夫人皆身着极其繁复的祭服,面目在巨大的阴影下模糊难辨,只余一片暗沉沉、涌动着的锦绣之色。他们屏息凝神,空气凝结成了巨大的冰坨。
“婚仪开始——!”
在礼官悠长拖曳的唱诵声中,熊横缓步迈向嬴悦。他依照古制先行揖礼,随即右手缓缓伸向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古白玉珩。玉器通体莹白纯净,在无数烛火聚集的光芒下,流转着几乎不可见的温润光泽。他庄重地将玉珩平托于双手之上。
“新妇之德,温如凝泽。托玉于君,两姓盟约,自此始定。”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太庙肃穆的空气里,与编钟低沉的回响相和。双手平稳,那珍贵的玉珩静静躺在掌中。唯有离得最近、且目光足够锐利如令尹子兰,才仿佛捕捉到在那冕冠垂下的珍珠玉旒之后,楚王年轻锐利的眼神在移开的一瞬不经意掠过秦女身形的轮廓时,其中隐晦翻腾的复杂情绪,如火焰掠过冰面。他双手的动作看似从容,但指尖在触碰冰凉玉器的表面时,分明难以察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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