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北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向疾驰的车轮,又被无情地碾碎。熊横裹紧车舆门旁的风帘,凝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萧瑟景致。行至一座渡口驿站附近时,他忽地瞥见路边一座倾圮残破的旧祠——几根朽木歪斜地支撑着茅草半落的顶盖,一面字迹几乎磨灭的“湘君祠”竹牌匾斜挂半空,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梁柱。祠前荒草间竟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俯伏在断墙的泥地里,向着南面郢都的方向虔诚叩首!那佝偻枯瘦的身影、布满沟壑的黑褐色面孔,几乎与土壤融为一色。他们的嘴唇蠕动着,低微得无法听闻的声音在风中逸散,但深陷的双眼痴痴望向南方,浑浊的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固执不息的火苗,刺得熊横眼睛猛地一痛!
他猝然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胸口却被那目光里承载的、无比沉重而纯粹的期盼死死堵住,一股滚烫的气流在喉管里横冲直撞。手掌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怀中的羊皮卷,仿佛要将那带来耻辱的烙印深深掩埋进自己的腑脏之中。
日夜兼程,车马终于遥遥望见了郢都高大的城墙。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低垂压城。城门在车队抵达之际豁然大开,迎出城的不是喧闹的仪仗,而是一列列身着玄端、神色肃穆的楚国大夫与朝臣。他们静默无声地在风中列队恭迎,玄衣素裳在深秋的寒风里微微拂动,那衣襟上所绣的大楚神鸟——赤凤纹样,在如血残阳的映照下,暗红得如同凝固已久、即将干涸的陈旧血痕,密密匝匝地刺入熊横疲惫不堪的眼帘。这压抑的阵仗,这沉默的赤凤,比任何喧哗的颂唱都更让熊横心如擂鼓,窒息般的沉闷压在他的肩头。
队伍沉默地穿过外城,驶入内城宫门。巍峨的楚宫太庙那巨大厚重的玄色殿门已在暮色中森然敞开,如同史前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苍青色的烟霭沉滞不散地笼着太庙深处,从里面弥散出来浓烈厚重的椒、兰馨香,夹杂着古老铜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腥气以及新燎烧过的兽脂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威严肃穆。
熊横在宗伯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踏上庙前的长阶。每向上一步,那殿内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鼎、编钟、祭案上供奉的森然先祖牌位,便透过殿门和烟霭看得更清一分。列祖列宗牌位上深漆的玄黑底色和朱砂绘就的古老名号,像一片片凝固的肃穆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这即将踏入门槛的不肖子孙。
大殿内,数百根烛火在青烟中摇曳跃动,橘黄的光芒跳跃在肃立两厢、头戴高冠、身着玄端深衣的文武大臣们的脸上,映出他们或忧虑、或凝重、或暗含审视的沉默神情。所有目光如同有形有质的探刺,尽数聚焦于他一身,紧紧缠绕着他。
一个熟悉而浑厚的声音朗朗响起:“楚国公室嫡传,王嗣公子横,承天命,奉宗庙,御大楚神器!”
熊横猛地抬眼看去,正是令尹昭雎,立于九级最高的祭阶之前,双手恭谨而平稳地托举着一方物件,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走下祭阶。随着昭雎步下每一级台阶,那物件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出的幽深光芒便更逼近一分!终于,昭雎停在熊横面前仅一级台阶之下,他双膝屈地而拜,仰头看向熊横,眼中闪动着复杂难言的光,既有欣慰的期许,亦深藏一种为君为国者应有的沉凝压力。他将手中之物更高地奉起。
那是一只以青铜铸就的虎钮方玺,甫被刻凿打磨出来不久,青灰的铜质闪烁着冰冷的杀伐之气,虎钮虬肌怒张,獠牙狰狞地咬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亵渎的重压!
“请大王——登阶!受玺——!”
昭雎的呼号之声雄浑悠长,仿佛携着宗庙千载的威严,穿透沉厚呛人的烟气,在三重殿宇间撞击回荡,带着巨大的牵引之力。大殿两侧的群臣如同风吹麦浪,齐齐跪伏于冰冷的地砖之上,宽大的玄色袍袖波浪般铺展开,大殿里只能听见一片衣料摩挲青石的窸窣之声和压抑而均匀的呼吸。数百道臣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上来。
熊横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浓烈燎烟、血牲腥气与醇厚椒兰香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呛得他眼眶发热,鼻翼翕动。他抬头,目光越过面前肃穆的昭雎,越过那台阶尽头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楚先王熊绎的尊位。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些冰凉滑硬的白玉石阶。每一步抬起落下,都踏在自己轰然作响的心跳之上。离那最高处愈近,脚下冰冷的石阶愈发坚硬冷冽,那股不容动摇的威严似无形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钉死在这至尊的位置。怀中那卷尚未用火漆彻底封固的羊皮密约,此刻如同带着尖刺的铁箍,紧紧捆缚住他的内脏,勒得他呼吸艰涩。
靴履踏上了第九级最后一方白石。
昭雎魁伟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托举着那方还带着铜寒与匠气的虎钮玺,如同托举着万里荆楚的山川。他俯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象征着楚国王权的青铜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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