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抠进章台殿冰冷青铜门框上那只饕餮的眼窝里。殿内烛火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跃动都将壁上张牙舞爪的兽影投向殿外冰冷的夜空。秦王,曾经那个纵横捭阖间令他得以挥洒才略、睥睨六国的秦王嬴驷,此刻正躺在巨大的玄色棺椁中,一身黑色深衣裹着那副早已不再呼吸的躯体。张仪嗅到空气里焚烧符咒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它们粘稠地沉浮,直往人肺里钻。然而这股味道,也掩不住铜器深处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冷泥土气。
值夜武士手持长戟,黑铁甲胄在烛火下只泛出幽微冷光,如同一道沉默却坚硬的堤坝,将他隔绝在喧嚣大殿之外。殿中,惠文后嬴氏压抑凄切的哭诉如同困兽低嚎,与祝祷巫觋那高亢尖锐、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奇异调子撕扯交缠,撞击着大殿的每一寸空间。其间更夹杂着新王嬴荡那年轻、尚带着初承大统的激动、又不容置疑的宣告。张仪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戳刺着他的耳朵:
“……列国纷扰,非寡人之意!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大秦之锐士,当荡涤六合……”
“荡涤”二字被嬴荡咬得极重,带着血气与碎石般的刚硬。
一股沉重的气流在张仪喉间滞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深潭已被凝冻的冰原覆盖。指间残留的青铜饕餮纹路的冰凉,无声无息爬满了全身。
这咸阳的宫墙,又冷了一寸。
厚重的织锦帷幔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公子嬴稷那张稚嫩未褪却写满焦躁和恐惧的脸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他舅父魏冉那张方正沉稳得如同铁砧的脸。
“先生!”嬴稷几步抢到张仪跟前,不顾礼数,紧紧攥住张仪垂下的宽袖,孩子声音压得极低,却被惊怕割成了颤抖的碎片,“舅父说,说宫里甲士调动有异……往章台殿后面围过去了……是不是冲着,冲着您……”
魏冉的声音也紧随而至,同样压得如同耳语,一字一顿却带着万钧重量:“左庶长、右更……那几位,带着甲兵往章台后偏殿的御书房去了……那里,只存着您的《连横策》!”
轰!
天幕上一闪而逝的惨白电光并未映在殿内,却在张仪心口猛烈炸开。那御书房里的每一卷竹简,每一个他殚精竭虑、笔走龙蛇的字,都是他这十数年间呕心沥血的纵横血肉!他猛地反手扼住魏冉结实的小臂,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的肉里:“《连横策》……尚存?”
魏冉用力点头,眼中有刀锋般锐利的光芒劈斩夜色:“就在卯时前!宫中老侍悄悄传讯,陛下……是先王陛下清醒的最后一刻,亲手将帛书压在了他常批阅简牍的玄铁镇尺之下。那镇尺……沉重逾常!”
沉重逾常?
张仪猛地回头,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殿内那幅巨大的玄色帷幕。此刻那垂落的帷幕之后,是惠文王已经冰冷的遗体。沉重逾常?难道秦王嬴驷,他闭眼前的最后一记力,并非放在朝堂,而是倾注在那压着他张仪心血的冰冷铁器之上?!是迟来的维护?还是……一具棺椁之外,又为他这位孤独的谋臣额外铸就的一道微弱屏障?张仪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滚烫得快要烧穿喉咙,酸胀得如同噎住了滚石。
来不及了!管不得那许多!魏冉粗壮的臂膀像一道铁箍猛地环住他,又一把提起兀自发抖的嬴稷,三人如同三缕被迫相缠的幽魂,借着廊柱的森然暗影、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疾步潜行。背后,是那大殿中如同鼎沸般翻腾的哭号、诅咒与新王如雷震耳的登位宣言“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前方,只有甬道无穷无尽的漆黑。张仪的袍袖、魏冉的战靴、嬴稷急促的喘息,一齐在压抑的暗处碰撞、刮擦,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仓皇奔逃的蛇群。
一处低矮偏殿的侧门被粗陋开启,风猛地倒灌进去。张仪脚下一个趔趄,手臂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死死架住、拖拽着向前。幽暗的殿中,只有一个身着素衣、背影佝偻的老宦者,像泥塑般僵立在一方庞大的玄铁镇尺旁。老宦者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那冰冷厚重、压着帛书一角的一抹深痕。
“陛下……最后……压……”
老宦者浑浊的声音还未吐尽,殿外狂风卷着沉雷猛然滚动,巨响碾过整个咸阳城!门廊下的幽暗被乍然劈开的闪电割裂成几块惨白的碎片。也就在这闪电光芒一闪即逝的刹那,沉重的靴声如同骤然加速的战鼓擂点,从宫殿正面的白玉阶下汹涌而来!紧接着便是兵器猛烈撞击甲胄的金铁铮鸣之声,刺破了所有风雨欲来的预兆——
“……搜!搜遍御书房,寸简片牍不得遗漏!王命在此!”
甘茂那年轻却透着一股阴戾的声音穿透层层宫墙,尖锐地钉入了这间狭小阴暗的偏殿。
“拿油来!”张仪低吼一声,那声音干裂得如同火烧荒野。殿中一盏昏弱的羊脂铜灯被魏冉一把攫过,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幽蓝的火苗遇油即卷起一条妖异的蓝舌,贪婪地舔舐上那卷凝聚了张仪一生心血的帛书!薄薄的素帛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墨色的字迹在蓝焰中化为乌有,发出一股类似动物皮毛烧焦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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