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阙,九重玉阶之上,秦王嬴驷的目光掠过匍匐在殿中的楚使屈平,那目光比深冬的北风更冷。屈平双手捧着的帛书,墨痕如血,楚王熊槐求和的字句在空旷大殿中显得异常单薄。秦王嬴驷并未开口,只轻轻抬了抬手指。侍立一旁的张仪缓步上前,斑白鬓角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他展开一卷玄色锦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屈平的脊背:“楚王既欲息兵,我王愿以汉中全郡相还。”屈平骤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却听张仪续道,“然楚廷须以二人头颅为质——陈轸、昭过。”
大殿死寂。屈平只觉一股寒气从玉砖缝隙钻入骨髓,周身血液冻结。他看见秦王嬴驷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看见张仪垂目时眼底的锐利。汉中,那是楚国将士淌尽热血也没能夺回的故土,如今竟要以忠臣之血来换。
郢都楚宫,春寒料峭。熏炉升腾的暖烟,也驱不散楚王熊槐眉宇间的阴郁。他展开屈平带回的锦帛,那冰凉的丝帛上秦人的字迹如同毒蛇的信子。熊槐的声音低沉地滚过殿宇:“秦欲以汉中换我陈轸、昭过二卿头颅!”
“嗡”的一声,朝堂炸开。
“大王!”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撕裂死寂。老将昭过须发戟张,一步踏出班列,苍苍白发在殿内烛火下犹如燃烧的银焰,“老臣随先王征战四方,鞍上马下数十载,未曾一日懈怠!秦人张仪,此毒计意在诛我楚国脊梁!若从之,楚魂尽丧,天下耻笑!”他魁梧的身躯因激愤而微微颤抖,目光如炬,直刺熊槐。那目光里有不容置疑的忠烈,更有冲天的悲愤。
话音未落,陈轸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如土,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昭公之言,字字泣血!汉中虽痛,犹是身外之物!若屠戮忠臣以媚虎狼,我楚国何以立于诸侯之林?此头可断,此议万不可从!”他猛地以额触地,“咚”的一声闷响,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殿堂后方,一群身着华服的臣子迅速聚拢,眼神交汇,暗流汹涌。上官大夫抚着保养得宜的胡须,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汉中?穷山恶水,秦人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齐国使者尚在驿馆,齐王愿与我大楚同进同退,共御强秦!若从了秦人,齐国盟约立时成灰烬!失了齐国臂助,我楚何以独抗秦之虎狼之师?”此言一出,犹如投石入湖,亲齐派大臣纷纷附和:
“秦人狡诈,反复无常,岂可信其片语?”
“联齐!唯有联齐,方是我楚国存续之道!”
“汉中残破,焉能与齐国盟好相比?”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冲击着御座上的熊槐。他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目光在昭过、陈轸那两张写满刚烈与死志的面孔,和亲齐派大臣们那急切、权衡甚至带着一丝胁迫的眼神间剧烈游移。汉中失地的痛楚灼烧着他,而殿内这无形的刀光剑影,更让他如坐针毡。楚国的命运,在他指节发白的掌中沉浮不定。
咸阳宫深处,甘茂跪伏在冰冷的玉阶之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晰:“大王!汉中之地,控扼巴蜀咽喉,锁钥关中门户!若全数归还于楚,无异于纵虎归山。楚人得此根基,必如饿狼反扑,东侵我疆!此其一害也!其二,昭过、陈轸,乃楚廷中流砥柱,抗秦之脊梁。若杀此二人,楚廷忠良寒心,朝局必乱。届时亲齐一派趁势而起,独揽大权,齐楚若结死盟,对我大秦实乃心腹大患,远胜于今日之楚!臣请大王三思,废此前议!”
秦王嬴驷端坐于玄色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扶手。甘茂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归还汉中可能带来的短暂诱惑。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张仪,张仪垂手而立,面色沉静,未发一言。殿外更深露重,寒气仿佛透过厚重的宫门渗了进来。许久,秦王嬴驷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低沉而决断:“依卿所奏。”
又是月余,郢都的空气里已浮动着初夏的躁热。秦使的轺车再次碾过楚宫前的石板,蹄声清脆,却敲得殿中群臣心头一紧。这一次的使者,是一位身形如铁塔的秦军将领,甲胄森然。他大步上殿,双手捧着一块雕刻着猛虎图案的青玉虎符,声如洪钟:“我王改议:愿归还武关以西之地——汉中之半郡,换取楚之黔中全郡!此乃我王诚意!”
楚王熊槐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宽大的赤黄袍袖带翻了案几上的玉杯。他盯着那象征兵权的青玉虎符,仿佛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黔中!那是楚国南疆的屏障,锁钥之地!“哈!”熊槐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刻骨的恨意,“黔中乃我楚国南门锁钥,岂是区区汉中之半可以比拟?”他目光如电,直刺秦使,“回去告诉嬴驷!若真有诚意与我大楚盟好,便将他秦廷第一毒士张仪的头颅送来!张仪至楚之日,黔中之地,寡人拱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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