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魏冉的眼珠在火光映衬下赤红如炭,他一把提起被眼前景象惊得不能动弹的嬴稷,另一手像铁钳般拽住张仪,撞开偏殿后一道早已废弃不知多久的小角门。
浓稠的黑暗和冰冷的雨丝,混合着草木腐败的气息,瞬间将他们整个吞没。
……
商於古道蜿蜒在万仞绝壁之下,粗砺的石块被无数南来北往的人马铁蹄踏得光滑如镜。夜雨猝不及防地泼下,将嶙峋的山石冲刷出湿冷的青光。道路在陡峭的山势夹缝中穿行,一侧是奔腾咆哮、巨浪裹挟碎石砸向岸壁、发出雷鸣般吼声的丹水;另一侧则是仰首也难见其顶、狰狞怪石如同张牙舞爪的伏兽。雨水借着强劲的山风抽打着楚使昭雎的车盖,厚重的油布发出嘭嘭的闷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车轱辘碾过泥泞乱石堆里滚落的尖锐山岩,车身剧烈颠簸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厢内,昭雎身上的翠鸟翎羽织成的华贵罽裘已被浸透的寒气裹住,冰冷沉重。对面坐着的副使屈晏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住厢壁上的铜环指路,指节绷紧得如同鹰爪。
“此路险绝堪比猿猱道……”屈晏的声音被一个剧烈的颠簸撞散了调子,好容易稳住才接上,“上大夫,我等星夜赶程,已失体统,不若寻……”
“秦惠王久病,天象示警不绝!此时若慢,恐大事休矣!”昭雎断然打断,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他猛地掀开沉重的车帘一角。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山野草木和泥土的腥气直扑进来,砸在他脸上。他浑浊的眼睛穿透迷蒙的雨雾和夜霭,艰难地望向那条如同悬于地狱边缘、在陡壁巨石间时隐时现的荒径,那尽头,就是秦国腹心之地。
道路愈发泥泞狭窄,路旁林木狂舞的黑色枝桠狠狠抽打篷顶。几匹马被山风呼啸中夹杂的怪响惊得暴躁,用力甩头,挽具哗啦作响。
前方昏暗中猛地闪出几点火光,在风雨中飘摇挣扎,似磷火明灭——是一处驿站简陋的檐下悬挂着的气死风灯。
驿卒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枯瘦身上,如刚从水里捞起的朽木。他费力地牵住狂躁不安的马头,声音几乎被风雨盖过:“尊使……前方,黑虎峡塌方!巨石……封死了道路!”他喘着粗气,指向漆黑一片的山谷,“清理……至少要到天明……天明之后了!”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层层裹紧的小铜函,那上面烙着楚国独有的朱漆玄鸟印记,“临行……驿丞命小的……万万交给……上使!荆楚飞急递!”
昭雎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铜函。他伸出手,雨水和不知何时指尖渗出的汗水滑腻异常,他用力抓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僵硬发白。驿卒的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晕在铜函烙纹上的玄鸟印记上跳动,刺着他的眼。
拆开三重油布,是楚王亲书的白绢,字迹因匆忙而带着急促飞白的笔锋:“秦报丧!惠文王崩!新君立,名‘荡’。其意叵测,速探其志虚实!朝堂有变否?张仪安否?万务慎密,即刻回报!”
冰冷的雨点打在绢书上,墨迹顿时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幽蓝,像一个个无声扩散开的伤口。那“荡”字最后一笔的浓墨重抹,如同斧钺劈出的一道杀伐裂痕。
“崩……荡?”副使屈晏也看清了,声音带着颤,失神中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
“张仪……”昭雎将这两个字无声地含在舌尖,如同一口冰冷生硬的碎铁,慢慢、慢慢地碾磨过去。那曾佩六国相印的身影,此时在遥远的咸阳深处,又会是何等光景?
车轮重新滚动驶向驿站仅有的两间土坯陋舍时,昭雎再次回头,阴郁的目光投向那被无边雨幕和巨石彻底封死的黑虎峡。夜色如铁,沉甸甸地扣在崇山之上。这风雨交加的商於古道,何尝不是此刻的秦国?泥泞难行,前途尽是不测深壑,只有这一处逼仄的驿站尚可容身片刻,可它真的能庇护他们躲过咸阳方向可能刮来的、更狂暴冰冷的罡风吗?那名为“荡”的新君之志,又该是何等凶悍?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驿站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骤雨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豆萤火,昭雎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腰间佩玉那冰冷的硬角,微凉沁入骨髓深处。那里,刻着楚国的象征——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鸟。
暴雨肆虐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渐渐疲惫收住了倾泻的势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点,沉重地砸在驿站湿透的茅草屋顶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噗噗”声。天色并未明亮,反倒被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笼罩。
张仪府邸的前院广阔却空落。地面残存的积水映照着灰白的天光,愈发显得寂寥清冷。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府中多年的心腹、幕僚、护卫,这些曾支撑他权柄半壁的人,此刻垂着头,沉默地往车上搬运着行李简朴的箱箧。没有离别的言语,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墨锭。所有人的动作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刻板的缓慢,生怕一个过大的声响便会惊动这压抑院落的死水。几个童子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端着一些日常用具往车上摆放,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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