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下,缭绕的瑞兽香炉氤氲升腾,浓郁甘松之息弥漫充盈整个宽阔宫室。可那绵长幽香此时却如凝滞的水波,无论如何也裹藏不住楚王熊槐胸膛中咆哮翻腾的烈焰。他垂首紧盯着掌中那片竹牍,其上墨字犹如燃烧的铁钉,刺入他的眼底,烙进他的肺腑。执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震颤,皮肉因过分用力而褪作惨白颜色,连带着宽阔肩膀都在无声地抖动起来。
“六…百…里…”几个字眼从他齿缝间艰难挤出,低沉的咆哮仿佛自九地深处透出,挟着无法遏制的暴怒,震得殿堂梁宇间细微尘粒簌簌下落。殿内廷前侍立的宫人宦者如遭雷击,霎时间矮身跪倒一大片,人人俯首贴地,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恐一丝微响便引燃君王积攒如山的暴烈怒火。
熊槐猝然猛抬起头,昔日刚毅英武的面孔已扭曲变形,赤红的血丝疯狂爬满了他的眼白,死死盯着阶下虚空一点,仿佛张仪那张令人切齿的脸就在面前。那年在章华高台之上,张仪侃侃而谈的清晰话语,此刻竟都化作剧毒的刀锋,在他颅中猛烈穿刺——
“仪归,必为大王献上商於膏腴之地,广可六百余里!”那时张仪语声朗朗,面含笑意立于风清月朗的章华台上,话语如金玉滚落玉盘般清晰悦耳。“秦所重者,唯楚之绝齐尔。”他神色坦荡无欺,指天立誓的模样仿佛连天上的飞鸟亦可感动。商於!那是六百里肥美丰饶的土地啊!如同悬挂在天际的蜜糖,引诱着他毅然撕碎了与齐国世代相盟的血誓符节,也亲手将那持符使臣的头颅当作了投奔秦国、博取张仪允诺的残忍凭证。
可如今!
他眼前幻象尽数崩碎,取而代之的是秦国使臣那张冷漠如石的面容,对方方才在朝堂上公文的字句仍如同淬毒的荆棘在他耳边刮擦:“大王谕:吾秦张仪有言,所献之地,方广六里,敬祈楚王笑纳……”
熊槐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咕噜声,积蓄多时的狂怒终于如决堤天河,咆哮迸发!
“嘭!”一声骇人心魄的巨响骤然撕裂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盛大的袍袖带起尖锐的风啸,宽大的手掌裹挟着积蓄已久的全部力量,狠狠拍砸在面前的漆面御案中央!那以坚硬紫檀精心雕琢,嵌着繁复云纹、嵌着华美彩玉的象征无上王权的玉案,竟然应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之声,哗啦从中断为两截!崩飞的碎片如锋利箭矢向四周激射而去,案上美玉、樽爵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清脆的碎裂与沉闷的撞击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六百里?!”熊槐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尖厉,直刺入云霄,仿佛要刺穿丹阳宫那描金绘彩的藻井。“张仪!竖子!竟敢以六里之地,将寡人视作供人取笑的猿猴!戏弄于股掌之间么?!欺寡人若此,恨不能啖其肉!”每一字一句都溅着淋漓的鲜血与无边的恨意,殿内烛火被这暴烈杀气惊扰,猛烈摇曳,明暗不定的光影瞬间笼罩大殿。
阶下群臣早已在案断之时便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深深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偌大殿堂,除了楚王胸膛剧烈起伏如鼓槌敲打般的急促喘息,只余烛火不安抖动带来的噼啪轻响,以及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压抑泣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几乎与那断裂的案几同时动了起来。
青衫素袍的陈轸,如一道沉稳礁石分开波涛般,自伏地的臣僚丛中昂然起立。他袍袖带起的微风拂过匍匐之人的脊背,踏着阶下零落的碎玉,毅然拾级而上。步态稳定,不见慌乱,却在每一步沉重的落下中显出巨大的决绝。
他径直行至半塌御案前,在飞扬的尘埃与浓烈到刺鼻的香氛余烬里,双膝一屈,不避不让地跪倒在散乱的竹简和破碎的珠玉中间。额头深深触地,发出沉闷一响。那清晰的一声叩击,在死寂的大殿里如同惊雷炸响。
“大王!”陈轸再拜,他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如同风浪前凝然的山岩,却掩不住底下汹涌的忧患暗流,带着金石相击的铮鸣,“息怒!恳请大王稍息雷霆之怒!”他挺直上身,目光如炬,灼灼逼视着熊槐被怒火烧红扭曲的双眼,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凿进空气:“张仪此獠,欺诈成性!此等小人,背信弃义,诚该杀之而后快!然……然此刻强兵发难,直捣咸阳,实非良机!强秦函谷天险固若金汤,三晋诸国虎视眈眈于侧,更有齐国怨怼尤深,伺机而动。此等重兵长途奔袭,粮秣转运千重艰难,若前方胶着,四方合围之势成,则楚之大危立至!大王!”
他以头重重顿地,殿内金砖发出沉闷回响:“臣斗胆,泣血再谏!秦所欲得,不过楚国与齐国彻底绝裂耳。臣观此时,我王宜忍一时之愤,佯作不计较商於得失,反赠秦国一名都重镇为‘贺礼’,向齐示好,重修旧盟!如此,我楚得齐之强援于东,坐山观秦韩魏三国混战于西。此所谓鹬蚌相争,唯我楚可得渔利!此乃祸中求存,以退为进之大略啊大王!”他言语急促,饱含恳切,更透着难以言喻的焦灼,“若执意兴兵伐秦,臣恐楚之创,深及骨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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