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夏的酷热沉甸甸压在楚军士卒的肩头与脊背。林间小道如同蒸笼,湿浊的空气裹着尘土和咸腥汗气,黏得人几乎窒息。兵卒们身上的旧麻衣已被汗浸透数次,深黄湿重紧贴皮肉。他们沉默地移动脚步,踏碎地上积年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匍匐爬行在密枝深处的巨蟒,只有偶然甲片的金属轻碰,才划破林中的闷滞死寂。
忽然,前方隐约传来兵戈相击之声,短暂急促。一位斥候急速穿过队列奔跑而来,脸上泥土混着汗水,他冲到领兵的屈匄大夫面前单膝跪地,气息未平:“将军!前方隘口已清除!”
屈匄立于驷马战车之上,深红大氅下摆浸了些路途扬起的泥水,面色沉静。他右手紧握车辕,手臂筋肉在赤铜臂鞲下隆起坚实的轮廓。“全军疾进!申息二师主攻曲沃!其余各部速扑於中!破关夺城,就在今日!”命令如击石落水,短促有力在队列中层层下递。密林深处,数万精甲齐动,汇合成巨大的金属潜流,朝着西北方向的困地扑去。
数日前,郢都章华宫正殿,楚王立于高台之上,身披玄色地绣金凤大袍,手中紧握那卷意义深远的齐楚盟书——青玉为轴,朱砂篆字,在殿角风灯照耀下灼灼生光。
“此盟已定!发兵西北,斩断秦人东出的爪牙!”楚王的声音因激动有些微抖,他环顾着丹陛下肃立的群臣,“寡人欲亲征,可乎?”。
大夫昭鱼执圭踏前一步,语气恳切:“大王万金之躯,何须轻履锋刃之地?前年曲沃、於中落入秦人之手,此二地正当秦国东进咽喉,扼守商於古道。而今我王奋雷霆之威,又有强齐为援,驱虎逐豹,胜券在握!”他的目光扫过同样身着战甲的屈匄等将帅,“大将精兵已在武关东侧密林待命多时,万事俱备,只待我王令下!”
楚王目光扫过廷下众臣,最终落于殿外那片迷离的宫墙之上。“善!”他终于颔首,决然振袖,“此一战,必叫虎狼之秦,尝尝我荆楚大戟的滋味!”殿角铜簋腾升香火,缭绕直上殿顶彩漆大梁。这缕青烟将随大军北征,笼向那遥远的西北烽烟之地。
此刻曲沃残破的城垣已赫然在望。秦卒仓促布阵,试图倚仗去年攻占后的临时工事勉强为守,然军心已现浮摇迹象。城上墨褐色的秦字军旗无力地下垂,毫无生气。
楚国步卒如怒潮般自丛林边缘席卷而出。屈匄立于战车上,挥动朱漆彩绘的令旗。数十乘战车在持盾士卒护卫下率先冲向秦军阵线。车轴吱呀作响,拉车的战马喷涌热气的鼻息声混杂车轮沉闷滚动,与铜甲碰击之声交织成一片。每乘驷马战车之上,主将居中驭车,左持长戈,右仗大弓,车右则挺持巨盾与长戟,宛如一群愤怒咆哮的青铜巨兽,在绿野上狂奔疾突。
城下秦军鼓点突然急促擂响!排排弩箭如蝗虫飞起,带着刺破空气的厉啸扑向楚军车阵。箭雨落在蒙革重盾上,发出钝响。一支凌厉的黑羽长箭挟着疾风突至屈匄车右面前,年轻甲士瞳孔猛缩,千钧一发之际巨盾迎上,“当”的一声闷响,箭簇斜咬入盾面,箭羽犹在剧烈抖动。
屈匄面色不变,亲自抄起车上巨弓。铁胎硬弓引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逆风而驰,穿过两军交战的尘埃,城堞上那位黑甲秦军裨将咽喉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身体向后栽倒。
“杀——!”楚军步卒的吼声如同火山爆发,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盾牌如铁鳞涌动,撞向秦人尚未来得及完全结成的步伍,楚军士卒双手紧握宽刃战戟的枣木长柄,借着奔跑之势挥砍而出,力道千钧!
城垣下,金铁交击之声爆豆般响起。一位楚卒刺出的长戟被格开后,身旁伙伴矮身狠狠扫向秦卒的腿胫。骨碎声与惨嚎被更宏大的厮杀声吞没。秦军防线开始松动、后退,终于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溃退,奔回勉强关闭的城门。一个满面血污的楚军屯长抢到城门前,手中大斧狠狠劈向沉重的包铜木门,木屑飞溅。
屈匄立在车上,目光越过战场,望向西南方向那片重峦叠嶂,那是於中的位置。他心中默算着时辰:“陈轸将军那边……也应当动手了。”战场上空血色渐浓。
西向百里,於中的山势更为险峻,浓雾如一层层湿冷的帷幔缠绕在谷底峰顶之间。陈轸所领的楚军早已潜入深谷,静静埋伏在陡峭的山林之间,如毒蛛蛰伏于阴暗角落。他们无声注视山下隘口,秦军稀疏旗帜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那是秦军扼守於中商於古道的关塞。
雾气渐渐消散,山道上终于传来沉闷的车轮声与皮靴踏地声。一支押运辎重的秦军队伍缓慢前行进入隘口。载重的大车车轮深陷泥泞,牲畜粗重地喘息着。负责押运的秦卒也显出了长途跋涉之后的松懈之态,队伍散漫凌乱。
“发!”陈轸低沉的命令在暗处迅速传递。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密林与嶙峋巨石后的楚军如同山洪倾泻而出!岩石之后射出密集的箭矢。数十辆深陷泥泞的秦军辎重车被点燃,火油泼洒,冲天大火伴随着浓烟在黑烟滚滚中烧了起来。拉车的牲畜在火焰中凄厉长嘶,挣扎着拖拽燃烧的车体盲目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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