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黄昏,晚霞如血泼满天空。项离正在渠底弯腰校正一处关键拐点沟壁的平滑度,伸手去丈量。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旁边土堆上滑下,正撞在他背上!
项离毫无防备,踉跄几步,重重跌入刚被挖掘还蓄积着浑浊泥水的浅坑里。呛人的泥浆糊了一脸一身。
“大夫饶命!小人该死!”那名役夫面色惊恐如死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水中瑟瑟发抖。
项离胡乱抹去眼前泥水,看清面前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役夫。老人眼中只有无尽的惊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中挖土的耒锸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项离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在满身泥浆里摸索支撑着爬起。他没有出声斥责,只是默默掸了掸湿透粘腻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染的只是雨水尘灰,而非代表灾难命运的浑浊水渍。他弯腰拾起老人脱手的耒锸,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而后轻轻塞回那双布满厚茧与泥泞的枯槁手中。
“扶我上去。”项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石相刮,却并无怒意。
老者一愣,随即赶紧擦了一把浑浊泪水,伸手用力将项离扶住,两人一同费力地爬上渠岸。
项离立在渠沿,目光穿透血色晚霞看向北方。远处天穹被沉沉暮霭笼罩。那里,是长垣的方向。
老者顺着项离目光远眺,嘴角苦涩抽动:“大夫……这水……真是会顺着咱们挖的沟,乖乖听话往北边去么?”他声音压低,充满了宿命的茫然不安。
项离并未立即回话。他的目光如铅,沉甸甸凝固在远眺的虚空之中。水,真的会如此听话么?
风猛烈起来,刮过原野呜咽如泣。他挺立的身影在血色斜阳里拉出一条沉重而孤单的细长阴影,牢牢钉在泥泞大地上。
一日日过去。项离面容迅速枯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陡峭山岩,眼窝深陷如两个寒潭;原本清晰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如同干涸河道中龟裂的地表,疲倦刻蚀至骨。他手中那卷已被泥水多次浸透染花、变得沉重不堪的推算帛书几乎从不离身,手指翻动时轻微发抖。每一个关乎水流方向坡度的微小细节,他都要亲自反复勘察验算数次,直到确定万无一失。他脚步虚浮在泥泞工地中穿行,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困倦如同无形浓雾缠绕紧勒他的神魂,仅靠一股燃烧到极限的心智在支撑,榨取着躯体中早已枯竭的力量。
渠首的木闸,由整根合抱粗的巨木纵横榫合而成,像一堵狰狞的黑铁怪物沉坐在预留的闸基上。几名赤膊壮汉正喊着粗犷单调的号子,挥动沉重的方石大木夯,将其一层又一层锤击沉入泥水深处。每一下重击,都使木闸向大地更深处嵌入一寸。浑浊的积水在木闸前缓缓聚积起一小片浅洼。而闸门下方,预留的沟渠开口,如同通往幽冥深渊的喉咙入口,深邃幽暗,沉默地等待着那撕裂的奔流一泻而出。
闸基彻底稳固的那一日,将军屈拓又驱车而来。这一次,他身后的兵士押解着一名形容枯槁、衣甲破碎不堪的韩国俘虏。那韩兵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渗血,双目中充满死灰般的绝望麻木。
屈拓翻身下马,阔步走到闸基前,目光残忍阴鸷如同审视即将被自己撕裂猎物的猛禽。“项大夫,”他粗声开口,拍了拍高大木闸粗糙冰凉的表面,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寒,“万事俱备,只待王令!待此闸一开,滚滚大河,便是送予韩人的一口沸腾铜鼎!定要将那长垣城内外,烹至焦炭残骨方休!”他忽地揪住被缚韩兵的后颈发髻,将一张痛苦至极的面孔强行扭到闸门深穴上方,“看仔细了!韩狗!记着!这便是你们长垣狗贼掘断济水、坑害我楚国生灵的报应血债!这是你祖坟的方向!”
项离正弯腰用手探试闸门侧壁接合的密封度,冰冷浑浊的泥水浸透他的衣袖,丝丝寒意从指尖直钻入脊椎深处。听到屈拓的话,他的背脊微微一僵。那被押解的韩国士卒在他视线余光中徒劳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垂死般的绝望呜咽。项离缓缓直起腰,转过头。
那一瞬,他看到了韩俘眼中极致纯粹的恐惧光芒。
它尖锐如同烧红铁钉猛然刺破项离连日来强撑的麻木壁垒,一道从未预料的细微裂缝骤然在心底某处炸开!他无法再看,飞快垂下了视线。
“时辰……将至。”项离喉咙里干涩滚出几个字,声音模糊得几乎无法听清,“将军……严督守闸吧。”他不再理会屈拓,转身沿着蜿蜒渠岸沉默地走开。身后远远传来屈拓对士兵的厉声呼喝,韩国俘虏被强行拖下闸口的嘶声痛吼如同鬼魅般咬噬着他越来越远的足迹。
夜色如同墨汁般自天空压落,沉重粘稠。次日就是决堰放水之日。项离独坐在工棚内一盏如豆的孤灯之下。灯光昏黄微弱,仅够勉强照亮他紧握的双手——那双手因长期浸水、日夜劳碌早已布满细小皲裂伤口,因死死按压着展开的渠图卷轴边缘而僵直发白,骨节嶙峋可怖,如同将死鸟类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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