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项离声音不高,却如金玉撞击,在偌大宫室中激起清晰回响,刹那间压过所有纷争议论,群臣目光骤然汇聚至他身上。楚威王深邃莫测的目光亦投注过来,等待他接下来的言语。
项离垂头行礼,目光紧紧投注在冰冷地面光亮可鉴的石板上,声音竭力稳定如线:“臣观水流。此次天灾,黄水大股漫入我濮、济之地,其势凶狠,皆因白马溃堤后,东南平原无山峦阻碍,如野马脱缰。然……”他微顿,“若我楚国能于西北长垣野泽一带,抢筑一渠……”
此言一出,殿内陡然爆发嗡鸣议论。项离置若罔闻,双手因激动而隐隐颤抖,但语调仍清晰平稳:“彼处长垣泽南高北低,与济水旧道之间仅存一道低缓土岗为隔!借势开挖一道短渠,沟通济水主道之南!再引白马汹汹来水,假此新道顺其自然地……”他深吸气,“大水自会避开我楚国腹心地带,汹涌北上直扑……直扑韩国长垣城邑而去!”
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爆出。屈拓眼中爆出凶悍厉光:“妙!真乃天赐杀机!项大夫果然奇才!”他几乎是跳起,朝楚威王拱拳亢声道:“王上!引水灌韩,一举两得!此天要亡韩也!”
“项离!”老景伯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声音如霜雪,“‘水性柔而克刚’,亦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开此渠,洪流直冲韩国,纵然能泄我国之水患,可韩国长垣及周边数万庶民百姓将如何自处?那洪涛之下,可是生灵涂炭,尸骨成丘!此举……此非治国安民,此等滔天杀孽,与暴戾酷吏何异?楚国仁义之心安在?!”
项离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在景伯厉声质问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然而脑中反复闪现的景象却如烙印无法驱散——故乡干裂如龟背的土地、老农浑浊泪眼中倒映的枯井、山岗上孩童因绝望饥饿发出的啼哭……他猛地撩起衣袍前襟,在坚硬冰冷的玉阶上重重跪落!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王上!”项离喉头发紧发涩,声音却带着豁出性命的孤勇决绝,“臣深知此策凶险非常,涉关他国百姓安危!臣项离,愿亲率役夫五千开挖此渠!王上可令水工司遣数名官佐随行验算!臣敢立生死军令状!若改道之水有半分一毫偏离计算路径,或者毁伤我楚国寸土,臣……愿自裁以谢天下,悬头颅于渠首!望王上开恩!”他以额触地。
楚威王端坐不动,眼神深处如同凝固了古井深水表面。项离跪伏在冰冷地砖上,额头重重撞击坚硬的石面,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烈撕扯:一方是母国无数生民命悬一线的绝望呼告,另一方则是长垣未知妇孺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的幻影,二者如同巨轮碾过他心弦。
许久,仿佛天地的时间都被凝滞冻结。威王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影在摇曳烛光之下拉长扭曲,仿佛覆盖了整个殿堂的无声压力。
“准。”一个深沉的单字掷出。
冰冷的晨光透过云翳,吝啬地洒在泥泞的济水之滨。一片辽阔的洼地被选定为改道工程中心,此处地势微妙,正介于奔涌济水与西北向一片低洼沼泽之间。然而隔断两者的,是一道横亘如伏地巨龙的绵长土岗,岗上茅草干枯,在初秋寒风中瑟瑟发抖。
项离站立于土岗最高处,粗布麻衣灌满了风,紧贴在身上。他展开一卷厚厚帛书,那是集郢都数位老水工毕生精要的推算手稿。下方不远处,将军屈拓全副戎装,端坐在高大战车上,身侧精兵环列、甲光森冷,肃杀之气与泥水工地喧闹格格不入,如同一群随时待命出击的凶悍猛兽。
工地上役夫如密集蚁群涌动。他们赤裸上身,肌肉在寒冷空气中沁出汗水与泥浆,每一支肌肉线条都紧绷凸出。青铜耒锸、铜镐在粗砺手掌中奋力挥舞,深深凿入泥土时发出沉闷裂响;沉重的石夯被喊着低沉号子的汉子们合力抬起,又重重砸下,将松软的泥土碾压坚实。木轮车辚辚作响,满载黄土艰难行进。水工司的属官们手持带有刻度标记的长杆和墨线穿梭其中,时而高声呼叫,调整着沟渠走势。
“项大夫!”屈拓驱动战车,隆隆碾过烂泥驶近项离脚下高岗,“需快!再快!开闸之水不等人!”他布满血丝的凶狠双目死死钉在项离脸上,语气灼热急切如同岩浆沸腾,“只要洪水灌向长垣,韩人必败!此渠乃是楚国天降神器!”
项离微微颔首,强忍心口那被屈拓灼灼目光炙烤般的痛楚,声音平静如无风深潭:“屈将军放心,已催督众人昼夜赶工。”他的目光悄然划过工地一角,几名水工正紧张地以悬锤校准沟渠陡峭度与角度,精细微调着水流的命运轨迹。他的指尖,因用力紧握帛书边沿而毫无血色。
工程如火如荼展开。项离的粗布麻衣沾满泥泞浆点,他日夜驻守渠畔,嘴唇因缺水与寒风已然干裂出血。睡眠已化为极短暂的奢侈幻影,困乏至极时便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拍打面颊提神。他喉咙早已嘶哑,时而清晰下达指令指挥方向细节,时而又被难以自控的咳嗽粗暴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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