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把抓过一件破旧的斗笠,篾条稀落,几乎遮不住什么,还有一大块陈旧的酱紫色粗麻布,大概是掌柜用来挡货的。履将那斗笠狠狠按在自己头上,接着飞快地用酱紫麻布缠裹头脸,只露出一双因疲惫、血丝和刻骨恨意而深陷的眼睛。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着面前这个披着褴褛粗麻、面容掩盖在破布下的年轻人。昔日王宫之中最为风雅俊逸、令人仰视的公子,如今已完全变成了一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行脚乞丐。
“城门……哪个方向是楚?”履再次开口,裹在破布中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西北……去……桐柏山关……”老仆喘着粗气回答,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公子,让老奴跟着……”
“不!”履斩钉截铁,目光在昏暗中如寒星爆裂,利刃般扫过老仆、掌柜、小伙计的脸。“分开走!能活一个是一个!”他猛地转身,手已抓向那冰冷、厚重的门闩,没有丝毫留恋。老仆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重闷响:“公子保重!公子……”
沉重的门闩被费力地抬起,再拉开。深巷的寒风像无数把冰锥,猛然灌入,吹得破旧的酱紫头巾猎猎向后飘起一角,几乎盖不住那头象征身份的青丝,又飞快落下。履最后侧头,目光从三人绝望而悲切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破碎的谢意,有诀别的冰冷,更有一种淬过血火、斩断过往的狠厉。没有告别,他一步便踏入了外面那粘稠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黑夜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被吞噬。
夜更深了。风裹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呼啸而过,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悲鸣。公子履缩着肩,将酱紫麻布裹得更紧,低着头,让帽檐压至眉骨,踉跄地移动脚步。他不走大道,专门贴着那些墙皮剥落、最阴暗污秽的矮墙墙根,每一步都尽量踩在阴影的最深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这颤抖一半源于刺骨的寒风透过层层粗麻不断啮咬他的身体,一半则源于内心深处那巨大、冰冷、无法遏制的恐惧。兄长那濒死的面容、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掌,还有那些粘稠滚烫、浸透衣袍的血液气息,固执地在眼前、在鼻端萦绕不去,一次次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紧咬着牙关,牙根已被咬得发酸发软,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憋闷得无法呼吸,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这边!仔细搜!”远处传来压抑却凶悍的呼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金属铿锵,利刃在粗糙地面上拖动发出的刺耳刮擦声,由远及近,如同追魂的鼓点,踏碎死寂的夜。
履的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他没有回头,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僵硬着,却以惊人的意志力维持着看似不经意的姿态。他佝偻着腰背,脚步沉重而拖沓,像是一个真正长途跋涉、困倦不堪的脚夫,拐进旁边一条堆满烂菜叶和污物、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弄堂。冰冷湿滑、带着霉斑的泥墙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过去。脚步声、呼喝声、刀刮石地声越来越清晰,近在咫尺!火把跳跃的光亮开始侵入弄堂的入口,将杂乱的影子投在对面肮脏的墙壁上晃动。履猛地将自己紧贴在墙壁上一个凹陷进去的黑暗角落。刺鼻的腐臭气钻入鼻腔,脚底粘上湿滑黏腻的不明秽物。他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鼓里如同雷鸣,撞击着脆弱的鼓膜。冷汗,冰冷的,沿着额角、脖颈,滑过被粗麻布摩擦得发疼的皮肤,一直流淌进破旧的衣领。一个模糊的影子被火光投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墙上。他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蜷缩的藏身之处。时间仿佛凝固成坚冰,每一瞬间都漫长如同一个冬季。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压榨出最后一点清醒。一丝咸腥在齿间蔓延。
脚步声和呼喝声在弄堂口短暂停留了片刻,像凶兽在洞口逡巡,接着便转向了另一边的大路,重新响起的甲胄撞击声、刀刮石地声,裹挟着那一簇象征着死亡的火光渐渐远去,最终被深沉的黑暗完全吞没。
履猛地松懈下来,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顺着冰冷的湿墙滑下去,跌坐在那一滩污秽冰冷、散发恶臭的泥水之中。脸颊重重砸在冰凉的泥墙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吞咽着饱含腐烂气息的空气,心脏仍在疯狂地鼓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这具卑微的、布满血污和泥泞的躯体里最后那点灼热的愤怒和屈辱支撑着自己,挣扎着、摇晃着重新站起。没有停留,亦无暇整理形容,他再次裹紧那件散发着霉味、沾染着污泥的酱紫粗麻布,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破旧斗笠的阴影之下。他拖着脚步,重新融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像一滴墨汁渗进了无尽的夜空。
天将明未明之际,新蔡城郭那庞大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远远地,履看到前方那耸立在拂晓微光中的黝黑城楼轮廓。城门口人影晃动,已有零星入城的农夫。但更显眼的,是那成排手持戈戟、甲胄森严的甲士,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壁。城洞两侧的火炬兀自噼啪燃烧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多余。更多的甲士在驱赶、盘问着想要进城讨生活的流民乞丐,动作粗暴凶狠,推搡、呵斥声隐隐随风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