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丛火海似乎仍在舌尖灼烧,铁腥气是前日战场未曾散尽的魂魄。
战车碾过颖北焦黑的土地,辗碎萎黄倾倒的枯草,深深刻进郑国饱受蹂躏的肌肤里。沉云低垂,仿佛浸饱墨汁的沉重布帛,沉沉压在天穹尽头。秋风裹挟着残余血腥与泥土的腐朽气息,刀子般刮过甲衣浸透冰汗的脊背。这是一场沉默的溃败行军。楚庄王熊侣站在他沉重的戎车之上,身后暗沉如铁的大纛在晚风中痉挛着展开一角褪色的苍龙。他身躯绷紧如铁铸的标枪,锋芒凛冽地刺向那片昏黄萧索、暗云翻滚的天空。
甲声铿锵,兵刃的寒意在凝固的空气中碰撞散开,汇成一条冰冷沉重的铁色归途。每一记轮毂倾轧声都敲打在熊侣的心上,敲出一片焦灼不甘的回响。那是晋国上卿士会于颖水北岸结下的奇阵,前导楚军骤然间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流沙陷阱。旌旗蔽空之下,晋甲如铜墙铁壁般骤然收拢,楚军前锋猝然受困,成了暴风骤雨中被撕扯碾压的飘絮。熊侣几乎能听见兵刃斩碎骨骼的沉闷脆响,战士濒死的呜咽穿过遥远距离,针一般刺入耳中。
他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收拢,握在了腰间赤色巨剑那冰冷沉重的青铜吞口上。巨剑粗粝如父祖纵横开阖、最终却付于焦土的荆楚山河。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苦涩和灼痛的羞耻像毒液,啃噬着他血脉里奔腾燃烧的野望。他鹰隼般的目光钉子般死死钉在北方沉沉欲坠的暮霭之上,燃烧的云絮如泼天烈火,映亮了他眼底深处更幽沉难言的风暴核心——那里蛰伏着晋国,那座此刻横亘于胸口的巨岳,也盘踞着他心底那匹被铁链深锁、蓄势欲搏的猛兽。
“大王……”一个沉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一片死寂。令尹孙叔敖驱车稍前,与熊侣并行。这位智虑深远的股肱之臣,鬓边被霜风拂起的白发愈显萧索。他凝望着车辙下枯草伏倒的破碎山河,眼神深处有无法卸下的千钧重负:“郑地非久安之土,今日暂且退却,待来年东风解冻、天时再启之日……”他话语微顿,带着楚地特有的苍凉歌谣般的韵味,“彼时,臣恳请大王亲握金鼓,一振三军之气,则旌旗所指,必还此血债!”他粗糙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车辕的硬木上,迸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熊侣的目光依旧死死咬住北方天际那狰狞燃烧的云霭,像是要把它灼烧的脉络刻入骨髓深处。枯黄的原野尽头,溃散的楚军零落奔逃,宛若惊散的蚁群。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大营溃退,残缺的血色旆帜拖在地面,倒像个爬不起身的伤者。为首者是个满脸血污的老卒,肩头上扛着一支从中间惨然折断的长戟,另一只手紧攥着象征小伍身份的半面残破令旗,被污血染得面目全非。
熊侣戎车旁的甲士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握住佩刀,孙叔敖却微微抬手,止住可能的警戒。那为首的老卒奔近,看到高耸的墨色王旄,浑浊的眼珠骤然闪过一丝微光。他甩开手中象征伍长的小半面令旗,费力挺直被伤痛撕扯的脊梁,带着泥泞血污的脸转向车上的王驾,嘶哑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喊声:
“负羽营……左……左翼第一伍……伍长……”
声音像钝锯拉扯朽木。他大口喘息着,努力聚集残余的气息,仿佛仅凭这口气要吹散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阴云:“禀大王!我等……三十人前夜陷阵,已……已为大王……踏穿晋贼三阵!”他眼角似乎用力压住什么滚烫的东西,猛然扭过头去,肩胛上那条深可见骨的豁口仍在无声地流淌鲜血,又近乎嘶吼地吐出一句,带着荆楚之地的悍勇与无惧:“……未……未曾全死!”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重如铁。辚辚的兵车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无数双疲惫而沉痛的眼睛,聚焦于那几个几乎被泥土与血痂塑成的身影。熊侣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同深井中投下的石子,落在老卒肩头折断的戟柄上,又移至他脚下那团沾满污泥血渍的破旧令旗。时间流逝得粘稠滞重,无数目光带着沉重的温度聚集在那个凝固的身影上。熊侣的胸腔如同有地火缓慢涌动,终于,他缓缓抬起手臂。
那动作并不快,却沉重得仿佛推开了一座巨山紧闭的门扉。掌中紧握的赤色霄练巨剑被平稳托出,宽厚的剑身流转着凝涩沉重的冷光。他的手沉稳得出奇,巨大的剑尖如神龙垂首,精准地点向沾满泥血的破旗——一挑、一扬!那团代表着忠诚与喋血的残破织物便被挑飞,于低沉呼啸的秋风中扬起一条暗红而坚硬的弧线,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最终烙印在车辕前端。
熊侣的声音在风中炸开,每一个字都似沉雷滚过荒野,裹挟着凛冽寒铁的意志:
“旗在,人在!”
简短的宣告砸在寒凉的铁甲和沉闷的车辙之上。老卒脸上被刀凿斧削的沟壑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单膝砸向冷硬的地面,再想挣扎站起时,伤口撕开剧痛,又无力地委顿下去。熊侣身侧一名执戟侍卫早已翻身下车,半扶半扛地将他搀起,动作干脆利落。后方的士卒见状,亦纷纷涌上扶助伤兵,迅速将他们安置于殿后运输伤员的辎重牛车之上。重新行进的大军中,那杆被挑起的、皱褶卷着血泥的破旧令旗,在辕头的寒风中倔强撕扯飘荡,成为撤退灰黯流里一道沉默无言却又炽烈灼人的血色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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