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如铁幕,正无声垂落。
天色渐渐转为一种粘稠深暗的酱紫色,营盘在一处背靠缓坡的谷地立下。兵士疲惫麻木地拖着双腿,像耗尽气力的兽群,扎营的号令喊出,竟有短暂的混沌与迟钝,毫无往日的高亢气魄。营寨周围,战马在围栏内沉重踱步,马蹄踩踏泥泞,发出单调粘滞的噗哧声。偶有马匹将口鼻伸入草料槽,却只是烦躁地甩动鬃毛,鼻孔喷出带着血腥铁锈的白气,不安地仰首望向北方幽暗的长空——那里飘来的,是家园的方向,也是刚被鲜血浇透的沙场方向。
中军帐幕之内,灯火如豆。
熊侣席地而坐,面前是一方粗砺的行军矮几,上面只有清水一盏。巨剑横陈膝头,宽厚的剑身被摇曳的昏黄光芒勾勒出青铜古老而沉默的轮廓。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将孙叔敖低伏于案牍之上的身影时而缩短,时而又拉长为一片苍茫巨大的、几乎要融入帐幕阴影的孤寂。那份沉重仿佛能凝固帐内有限的光线,压得灯芯发出细微欲断的呻吟。孙叔敖用木炭笔在粗糙的简牍上用力勾勒,力透其骨,字字皆是心血:“今夏粮秣,颖水南运三成沉毁……”笔尖顿了一下,炭痕更深,“秋获未半,郑邑之粟为避兵燹,恐十难存三……”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钝器磨过粗粝的石面:“大军粮秣,唯余十五日之数。”
这最后一句,沉重得压灭了帐内本就微弱的火光。熊侣覆在冰冷剑脊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指腹与剑脊摩擦发出令人齿酸的细微锐响。烛光跳跃,将他如石雕般冰冷的侧脸切割得一半明如火焰,一半暗如深狱。他的指腹清晰地感受到剑身古老铭文微凸的棱角——这是当年武王牧野鸣钲、太庙受降时亲自佩持的象征,是历代楚王搏杀四方的血脉之证。此刻这冰冷的铜铁却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难道霸业初显,就此要在粮秣枯竭的沟壑前沉没?父亲楚穆王那苍白的面容倏忽在眼前闪过——那位在父祖光芒下忧愤半生的君侯,临终之际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枯槁的指掌犹如鹰爪,眼中熊熊燃烧的岂是垂死之灰?那是不甘,是嘱托,更是一头囿于牢笼、未曾啸傲天下的雄狮最后绝望的挣扎!
巨剑的冰冷顺着筋脉游走,浇熄着狂野的地火,却淬炼出另一种更为酷寒、更为锐利的东西。他缓缓抬起眼,视线穿透幽暗的帐壁,仿佛直接投向中原苍茫的虚无处:“粮秣……”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研磨、吐纳,最终化为一口灼热的浊气喷薄而出,带着钢铁的决心与狠戾,“拆!各军战车之上多设铜铎、铜环……”巨剑在膝上微微一震,发出细微而清越的低鸣,仿佛在应和它的王:“除战车兵外,凡百夫长以上军吏,所乘之车与挽马,一律归入辎重驮队!军中铜兵器物……除戈矛剑戟外,凡非战即用之青铜重器……”他喉头滚动,每一字都像从滚烫的铁砧上淬出,“尽数熔铸,换取新粮!”
孙叔敖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目光骤然抬起,迎上那两簇在昏暗中幽邃燃烧的火焰。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更深地将额头抵向粗硬的竹简——这些字,如同烙铁,将会深深印入楚国的骨髓。此刻,除了无声的臣服与更加深沉的责任,别无他途。
远处军营深处,骤然传来一阵野兽般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嚎。
“腿!我的腿没知觉了……”哀嚎在初冬的寒夜里瘆人异常,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军帐角落深处,几名面色蜡黄的巫医围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他那条被齐根斩断的伤腿缠着层层血污浸透的麻布,新敷上的药草糊根本无法止住仍在不断渗漏的浊血。血腥混杂着草药苦味和汗渍的酸臭,构成一种令人几欲窒息的气味。
年轻的士兵突然暴烈地挣扎起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巫医们紧锁眉头的面孔:“你们……你们在骗我!”他猛地探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蹲在前方的老巫医那件旧葛袍的前襟,枯瘦的手臂上青筋如盘错的藤蔓虬结突起,“告诉我……我的腿……还在不在?!”那绝望的嘶吼声锐利如淬毒的匕首,带着濒临崩塌的疯狂,刺破压抑的寂静,惊飞了帐外树桠上几只见惯了生死的寒鸦。
熊侣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前时,那狂暴的拉扯骤然凝固在寒冷的空气中。年轻的伤兵僵在那里,枯槁的手指仍死死攫住巫医的衣襟,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盯着掀帘而入的墨袍王者。
王袍内甲胄未解,烛火映照着肩膊甲片冷硬沉重的光。庄王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古井深水般的沉寒,仿佛方才那一幕惊天动地的崩溃未曾动摇他的心神毫厘。他解下腰间那把曾随他饮血的锋利短匕,俯身递给为首的老巫医,声音低沉得如同在泥土深处回荡:“用药无用,以火匕烙之,可活命。”
青年士兵眼中最后的疯狂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留下近乎孩童般茫然空白的灰烬。他那条残腿上的麻布已被粗暴掀开,刺眼的创口暴露出来。炭火在铜盆里发出噼啪轻响,一柄匕首的尖端正灼烧成近乎透明的暗红。巫医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带着古老的悲悯。就在那烙铁般的火刃刺入血肉的前一瞬,年轻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崩溃,他死死咬住巫医塞进他口中的裹伤布,喉咙深处爆发出沉闷绝望到极致的呜咽,浑浊的眼泪和鼻涕在污浊的脸颊上划开道道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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