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终于停止时,整个楚国都被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湿淋淋的腐烂气味里。连续八天,狂泻的雨水如同天公泼泻下来一盆盆黏腻浓粥,将楚国的水田彻底变成无垠泥沼。浑浊的洪水吞噬了青苗,漫上了干涸的田埂,最终竟涌向房舍的基脚。农妇芈媪坐在自家低矮潮湿的草棚门槛上,眼神空茫呆滞。她那粗糙布满裂痕的手指下意识揪紧胸前衣襟,灰暗的脸上密布着深刻纹路,条条沟壑中都凝固着被雨水浸泡后留下的混浊水渍。
雨水虽止,天空仍旧被厚重铅灰色的云层覆盖着,一丝阳光也无踪影。远处田野已然沦为宽广的死寂泥潭,淤泥上飘浮着些微发胀枯死的禾苗。她望见邻村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踏入深及大腿的泥水中,企图从中捞出些幸存的黍穗。他们泥泞的手一次又一次沉入水中摸索,捞上来的却只有几缕被水流无情剥离的草根。有人最终颓然跪倒,浑黄的泥水迅速淹没他的双膝和腰际,他仰面朝天空发出嘶哑的哀号:“稻没了!全冲走了啊!”这凄厉哀号仿佛成了信号,田野里此起彼伏响起绝望的低泣与嘶嚎。芈媪猛地别过脸,胸膛剧烈起伏。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此刻在肚皮下方狠狠踹动着,仿佛饥饿的小兽,不断撕扯着她本就脆弱的腹腔。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肿胀的腹部,指尖清晰地察觉到胎儿不安的躁动,每一脚似乎都在踢向她的绝望深处。腹内绞动得越厉害,腹外饥火烧心也更猛烈。最后一点黍米已经在两天前耗尽,只剩墙角陶罐底部一层薄薄的清汤在晃荡,水里漂浮着几片野菜的残梗沉浮翻动。
这年雨水格外肆虐异常,但干旱却紧随而至,仿佛水已全部被抽干后暴露在高温的煎烤之中。焦渴的南风拂过土地,扬起阵阵令人窒息的尘埃。曾经绿油油的黍苗变成了枯草,原本饱满的粟穗此时只残留薄薄一层秕谷,轻得如一层漂浮的枯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细微悲鸣。
饥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毒蛇游入了荆楚大地,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土地和生命。郢都城外几处临时搭建的饥民棚窝如溃烂伤口一般不断延伸、扩张,密密麻麻铺满旷野。瘦骨嶙峋的躯体挤满肮脏的草席上,他们衣衫褴褛、眼神浑浊,深深陷落的眼窝里没有丝毫生机;孩子们则紧贴母亲枯瘦的身体,发出的不再是响亮啼哭,只有微弱的、像小动物幼崽般断断续续的抽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汗馊、尿腥、伤口腐烂的恶臭……芈媪夹杂在众多饥民之中,枯槁的身形几乎无法站稳。她紧按腹部,胎儿无声地抽搐收缩令她不住闷哼着弯下腰,额头上滚落的冷汗浸湿两鬓灰白的发丝。她眼前阵阵恍惚,双腿发软摇晃仿佛快要摔倒在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遥远家乡屋檐旁那棵苦楝树繁茂的枝叶轻轻摆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掀开破旧背篓的盖子——里面赫然躺着婴儿出生所需的一些破旧布片,虽陈旧不堪却折叠得异常整齐。
楚王宫苑内却仍留存着另一种静谧。夕阳的余晖穿过宽大的窗扉柔柔流淌进来,把殿内巨大的铜器、暗红色的帷帐都浸润在一片华美静谧之中。然而正中的丹陛上却酝酿着风暴。
“开仓!”年轻的司徒伍举跨出队列,宽袍博带在殿心风里烈烈震颤,“再不开仓,城郊饿殍倒伏塞道!楚国人心尽丧,安能求取霸业?大王!”他猛地屈膝重重跪倒,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几缕散落的鬓发紧贴在他因激动而发烫的额头上。
老令尹成墨般的黑眉骤然锁紧,脸上皱纹更加深刻。他手捧牙笏,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暴露:“开仓?仓禀已空去三成!戎狄野狼环伺,仓无存粮,何以驱虎狼之兵?楚国根基……”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伍举头顶,“伍举小儿!你可听闻过戎人刀下亡魂发出的悲号?”
年轻的朝臣们脸上显出焦灼的痕迹,有的不安地挪动身体,但无人敢于上前驳斥。年长的重臣则个个神情凝重,身体微微倾向老令尹那侧。空气仿佛凝固,死寂沉闷几乎令人窒息。
丹陛之上,楚王熊侣身形挺拔端坐如青松。冕旒上垂落的玉珠轻颤,阴影遮掩了他半张脸庞。一只修长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冰冷的兽首雕纹上凝结的露珠。那冷硬锐利的触感渗入指尖,带来微弱的刺痛。他唇纹紧抿着,仿佛一道深深刻入石面的裂痕。司徒“开仓”的呼喊和令尹“守仓”的警示,如同两只庞大的战车,带着滚雷般的呼啸声,在他头脑的中心猛力轰然对撞,每一次冲撞都在他颅骨内引发剧烈震荡和疼痛的回响。他看见丹阳之役中倒下的父王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也看见城外棚窝深处饿殍们空洞绝望的眸光,两幅画面在他脑中交错旋舞。
熊侣最终缓缓起身。冠冕上的玉串清脆撞击出短促微响,如同刀兵骤然交击:“散朝。”二字从唇齿间迸出,冷硬如青铜,毫无温度也无更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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