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骤然增大,狂暴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石阶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激烈的噼啪声,似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冰冷的寒意透甲而入,启感到握剑的手指有些僵硬麻木。他极力抑制着身体因愤怒或寒冷带来的细微颤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夜。老人卧在简陋的床榻上,面容枯槁,气息微弱,被病痛折磨得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潭,仿佛能洞悉一切。他用枯瘦如柴、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手死死攥住启的手腕,骨头硌得生疼。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生命最后的重量:“启儿……我的儿……记住……永远……永远要记住……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话语未尽,喘息连连,但那五个字“在疏不在堵”,却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启的灵魂之上。那时,他满心沉浸在悲痛和对即将到来的权力的憧憬中,以为父亲只是在谆谆教诲他治水的至理名言,一个水利工程学的核心要诀。他从没想过,这五个字背后,竟蕴含着如此深远的为君之道、治世之要!此刻,在涂山的暴雨之下,在伯益的诘问面前,这五个字重新变得滚烫沉重。
剑尖还在微颤。是这刺骨的寒意?是那积压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怒火?还是内心深处被这简单道理撼动而产生的恐惧与迷茫?启不得而知。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仿佛凝固。祭坛上下,所有人屏息凝神,只有无尽的风声雨声在天地间咆哮。伯益身后的老部众们,表情凝重;启身边的甲士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空气紧绷到了极致。
漫长的沉默后,启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腥气的冰冷空气。“好!”他大喝一声,声音在雨中传开,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断。手臂骤然一收,带着风声,“锵啷”一声,青铜长剑归入鞘中。这声响短暂地压过了雨声,宣告着一种暂时的压制。“我给你三天时间!伯益!”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三天!就在这涂山之下,当着这见证了我们父辈功绩的玄圭,当着天地鬼神!我要你好好想想!想想父亲的遗志!想想这天下的安稳!三天之后,”他声音陡然转冷,寒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的冰珠,“若你,和所有追随你的人,依旧不肯承认我的继承权,不肯宣誓效忠。那么,涂山之血,必将染红这祭坛的石阶!勿谓言之不预!” 威胁赤裸裸,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戮气息。
伯益沉默地回望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更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忧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漫长的对视过后,伯益缓慢而坚决地向侧后方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为他身前的石阶让开了一条通道。他身后的老部众们也默默地向两边让开,在山道上形成了一条夹道。雨水冲刷着他们沉默而固执的脸庞。
启不再看他,胸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他猛地转身,青铜甲胄在雨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大步踏下湿滑的石阶,走过伯益让开的通道。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就在他与伯益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极低微、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如同轻烟般飘入了他的耳廓,带着沉重的叹息: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很伤心的……”
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加快了几分,像要逃离什么无形的束缚。他踏在冰冷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地流淌,流过紧抿的嘴唇。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无法分辨指缝间那滚烫的液体,究竟是雨水,还是心中翻腾搅动、最终溢出眼眶的热泪。
那滴热泪,混杂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悄然无声地砸在他胸前的青铜护心镜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极不易察觉的水渍。
三天光阴,似被无形的巨手拨快。
阳城内外,并未因涂山之约而有丝毫宁静,反如沸鼎一般愈演愈烈。高耸的夯土城墙,昔日象征着大禹王权的伟岸与庇护,此刻在启眼中,却像一道冰冷沉重的枷锁,亦或是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
启独自屹立在东门城墙最高处。城下,本该是农忙的时节,田野却一片狼藉。远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田垄间,零星散布着慌乱搭建的窝棚。几缕稀薄的炊烟孤零零地升起,透着一股仓惶和凄惶。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几处刺目的黑烟正贪婪地舔舐着低垂的天空——那是烽火台点燃的狼烟。它们扭曲、升腾,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地宣告着战争的逼近。每一个烽燧的点燃,都代表着伯益的势力如同瘟疫般蔓延,代表着又一方部族或一支重要的力量倒戈。探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次禀报都让城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一分。
“公子!”副将姒康踏着泥水登上城头,身上的皮甲布满了水渍和泥点,脸上写满了焦灼与疲惫。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涂山那边……毫无动静。伯益并未派人前来商谈……更未见有归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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